那股恐惧在谢无咎胸口压了一整夜。
它没有尖叫,也没有乱撞,只是沉沉压在那里,让他每一次想起“天使亲临”四个字,都能听见太虚剑派满门剑意被抽空的声音。
他没有运功驱散。
也没有强迫自己忘掉。
恐惧不是软弱。
它提醒他,敌人比想象中更近,也比想象中更狠。
等天光透入殿门时,谢无咎睁开眼。
那点恐惧还在。
但已经被他碾碎,压进了更冷的决心里。
半个时辰后,剑尊洞府密室开启。
沈妄最先到。
他一夜未眠,手里还带着秦无尘交出的三处联络点。看见谢无咎时,他没有问秦无尘该不该杀,只问:“师尊,要动哪一处?”
谢无咎道:“先不动。”
沈妄脚步一顿。
谢无咎看向他,“动得太快,只会让天使知道秦无尘吐了口。先盯住,等他们自己接线。”
沈妄压下杀意,“弟子明白。”
柳铸第二个来。
他衣袍上还带着锻剑堂的火星,进门时手里抱着一卷阵桩图纸,显然是被叫来前还在改护甲。
药庐长老紧随其后。
他提着药箱,脸色比平日更臭:“大清早叫老夫来,最好不是又让姜晚多喝一碗药。她现在见我跟见债主似的。”
守冢长老最后进门。
他身上带着剑冢深处的寒意,眼神沉默,进来后先看了一眼密室阵法,确认外界听不见,才坐下。
谢无咎没有铺垫。
他把玄衡遗信、秦无尘供词、天使指令,以及姜晚体内归墟碎片回归的情况全部摊开。
密室里很快没了声音。
药庐长老手里的药箱扣得发响。
柳铸盯着那句“第七碎片在上界”,喉咙动了动,半天没骂出声。
守冢长老闭了闭眼。
他守剑冢多年,听过魔剑隔着封印喊主人,也见过万剑因姜晚一句话低伏。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姜晚不是凌剑宗捡回来的机缘。
她是万年前替人间挡过天门的剑。
沈妄看完秦无尘的供词,手掌按在石桌上。
桌面细细裂开一道纹。
“半年。”他声音很低,“也许更短。”
药庐长老率先开口:“把她转走。”
沈妄抬眼。
药庐长老毫不退让,“你别瞪老夫。凌剑宗现在已经被盯上,陆旧年一个,秦无尘一个,后面还会有多少?她留在这里,目标太大。”
柳铸皱眉,“转去哪儿?能躲过天使的地方,你说一个。”
药庐长老道:“老夫知道几处旧药谷,灵气平稳,地脉干净。再以药阵压住她气息,未必不能拖时间。”
“拖到什么时候?”柳铸把图纸往桌上一拍,“碎片已经在回归,她能看见剑脉,能隔山察觉探子。你把她关进药谷,她身上的归墟气息就不长了?”
药庐长老怒道:“那也比留在明处等人来抢强!”
柳铸压着火,“我的意思是加快碎片融合。六对一,玄衡前辈说得清楚。她若能先集齐人间六块,上界那一块未必还能牵得动她。”
守冢长老沉声道:“剑冢那块不能急。魔剑认她为主,不会害她,但封印牵着整座剑冢。若强行取碎片,万一归墟觉醒过快,反而给上界可乘之机。”
“所以才要备战。”柳铸看向众人,“护甲我来改。遮剑铭、挡神识、隔碎片感应,哪怕只能挡一息,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药庐长老冷哼:“挡一息,然后呢?让她一个病秧子扛天使?”
“她不是病秧子。”沈妄声音突然响起。
密室里安静了一下。
沈妄掌下的裂纹更深。
“但她也不是可以被我们送来送去的东西。”
药庐长老脸色一变,“老夫是为了她活!”
“我知道。”沈妄看着他,眼底红意很淡,却压得极深,“可她在凌剑宗三年。以前没人管她,是我们亏欠她。现在知道她重要了,就把她藏到别处,说是为了她好?”
他一字一句道:“她哪里都不去。凌剑宗就是她的家。”
柳铸没说话。
守冢长老也没说话。
药庐长老张了张嘴,最终把怒气压了回去。
他当然舍不得姜晚。
正因为舍不得,才第一反应想把人藏起来。
可沈妄那句话扎得太准。
姜晚不是剑匣,不是灵药,不是宗门秘宝。
她是会怕苦、会犯困、会抱着灵参晒太阳的小姑娘。
谢无咎一直听着,直到争执压下去,才开口。
“不转移。”
药庐长老皱眉,却没再反驳。
谢无咎继续道:“不暴露。加速备战。碎片要找,但不能让姜晚离宗冒险。东海先以暗线探路,北荒暂缓,南蛮借假消息继续混淆。”
沈妄点头,“弟子来安排。”
“护山大阵升到战时级别,但不能惊动普通弟子。”谢无咎看向守冢长老,“剑冢封印检查一遍,必要时开启半层万剑护宗阵。”
守冢长老沉声道:“我亲自去。”
谢无咎看向柳铸,“锻剑堂停止非必要外单。阵桩、护身法器、破神识禁制的剑器,优先炼。”
柳铸把图纸收起,“给我三日,我先做出第一批内门护符。”
“药庐。”
药庐长老已经打开药箱,“疗伤丹、回灵丹、护神魂的丹药,老夫都会备。还有秦无尘那种烙印,得想办法解。若能解,别的探子未必不能撬开嘴。”
谢无咎点头,“盟友那边,我会亲自传讯。不提归墟,只提天使与陌生散修。”
他最后看向沈妄。
“从今日起,你做备战总协调。宗门防御、物资调配、暗哨轮换、姜晚日常修行,都归你统筹。”
沈妄起身行礼。
“弟子领命。”
这一礼很稳。
他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凌剑宗已经不再是平常戒备。
他们在以一个宗门的全部底子,准备迎接上界的刀。
密会结束时,几人脸色都不轻松。
柳铸急着回锻剑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沈妄:“姜晚那件护甲,她最近穿得还习惯吗?”
沈妄道:“嫌重。”
柳铸眉毛一竖,“那我改轻些。她要是还嫌,你别硬逼,拿蜜果哄。”
药庐长老在旁边哼了一声,“蜜果有什么用?她气血还差。早膳加一碗参米粥,老夫亲自熬。”
守冢长老沉默半晌,也开口:“剑冢里有一块暖玉,压寒气。给她垫在榻下。”
沈妄看着他们,心口那点沉重忽然被什么托了一下。
战争还没来。
可凌剑宗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拔剑。
他没有先去宗务堂,也没有先查阵法。
沈妄领命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小厨房。
姜晚平日早饭很简单,温粥、软糕、一小碟蜜果,外加必须喝的药。
今日不一样。
药庐长老把参米粥端来,亲自盯着火候。
柳铸送来一只新做的小暖碗,说能保温半个时辰,粥不会凉。
守冢长老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块暖玉,像不知道该放哪儿,只能板着脸等沈妄安排。
沈妄又让人添了清蒸灵鱼、桂花软糕和一小碟甜海果。
摆完之后,桌上比平日满了许多。
沈照路过院门,看见这阵仗,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
“哥,今天给小师妹过寿?”
沈妄看他一眼。
沈照立刻闭嘴,乖乖去把药碗端得远一点,免得姜晚一出门先看见药。
厢房门轻轻开了。
姜晚抱着刚睡醒的灵参走出来,头发还有一缕翘着。
她看见桌上多出来的三道菜,又看见沈妄、药庐长老、柳铸、守冢长老四个人全在院子里,慢慢眨了眨眼。
“今天是什么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