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子摔下屋顶时,半边袖袍已经化成灰。
顾长渊下意识去扶,却被那股残余白光震得后退。他脸色发白,看见青山子的右手从掌心到腕骨裂开数道光痕,元婴气息乱得像被撕咬过。
院中没人敢动。
连天目都忘了擦嘴角的血。
那道白光没有散。
它悬在客栈上空,像一根从天穹裂缝垂下的线。白光尽头,那道裂缝剧烈翻滚,十二处干扰阵的灵光在城中接连亮起,却压不住它继续下沉。
仙盟总部方向钟声大作。
阵塔一座接一座被点亮。
可白光已经穿透了天枢城防御,落在凌剑宗客栈上方。
沈妄把姜晚往身后护了半步,霜叹剑锋上寒意凝到极致。
闻净尘也走到姜晚另一侧,掌中佛珠裂开第二道纹。
周绮罗和石磐分别挡住左右。
沈照站在楼梯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姜晚却抬头看着那道光。
她的困意退了一些。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股气息让她不舒服。
像有人拿着一截属于她的骨头,在高处呼唤她。
白光在空中越聚越多,最终凝成一个高达十丈的虚影。
虚影没有面目。
身体轮廓像由无数光线拼成,站在客栈上空,头顶几乎触到天穹裂缝。它低下头时,整座前院的灵气都被压得往地面沉。
金丹以下的修士最先撑不住。
执法队里一片膝盖砸地的闷响。
那些原本持剑逼人的弟子,此刻连剑都握不稳,被上界威压压得跪伏在地,额头几乎贴住石板。
沈照手里的剑狠狠插进地面。
他膝盖弯了一下,又被他硬撑回来。嘴角旧伤裂开,血滴到剑柄上,他却死死咬牙,不肯跪。
周绮罗双剑交叉撑地,手臂微颤。
她额角冷汗滑落,背脊却没有弯到底。
石磐闷哼一声,重剑半截嵌入石板,整个人像扛着一座山。
闻净尘佛光护身,也被压得僧衣贴紧肩背。
沈妄站在最前方,霜叹剑身发出不甘的低鸣。他修为虽高,可那股威压针对的不是境界,而是位格。
凡间修士面对上界投影,本能就会被压低一头。
只有姜晚没有被压弯。
她站在原地,脸色苍白,衣袖被白光吹得轻轻晃动。
虚影的头颅缓缓转向她。
下一刻,一道冰冷宏大的声音响彻天枢城。
“找到你了。”
四个字落下,城中无数人同时抬头。
仙盟总部里,盟主手中的阵令差点脱手。
吕老阵师盯着阵盘,喉咙发干,“不是降临……只是投影。”
灰袍老者声音发紧,“投影就能压住全城?”
没人回答。
这就是上界。
即便只是一道借裂缝投下的影子,也足以让天枢城所有阵法如临大敌。
客栈前院,天目跪在地上,脸上却露出近乎狂热的神色。
他成功了。
重伤前催动的秘法,终于把上界投影引了下来。
哪怕不是本体,也够了。
只要投影确认姜晚,凡间再没有人能藏住她。
虚影抬起手。
一根巨大的光指从高处缓缓落下,指向姜晚。
那动作并不快,却带着无法违逆的压迫。光指还未真正落到客栈,院中石板已经大面积龟裂,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沈妄想出剑。
可霜叹刚抬起半寸,就被那股威压压得剑锋偏开。
他眼底寒意翻涌,剑心之火再次燃起。
“大师兄。”
姜晚忽然开口。
她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过了白光压迫。
沈妄侧头看她。
姜晚看着那根光指慢吞吞道:“别烧。”
沈妄握剑的手顿住。
她居然看出来了。
“你会疼。”姜晚说。
沈妄喉间像被什么堵住,“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姜晚往前走了一步。
沈妄立刻要拦,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背。
她的手很凉。
凉得像刚从深雪里伸出来。
可那一按,霜叹剑心深处的躁动竟被安抚下来。
姜晚抬头看向上空。
那根光指越来越近。
她体内五块归墟碎片同时震动。
掌心、手臂、肩背、锁骨、侧颈,暗金剑纹在敛剑诀下疯狂游走。原本被绝脉堵死的经络,在这一刻被古老剑意硬生生冲开一半。
疼痛来得很深。
像有人用一柄剑从她身体内部开路。
姜晚眉头皱了皱,却没有退。
她身上没有灵力升起。
升起的是剑意。
古老,纯粹,沉寂万年后重新醒来的剑意。
它从姜晚体内冲天而起,漆黑中夹着暗金光纹,像一柄看不见的长剑,硬生生顶住了那根落下的光指。
轰!
客栈四周地面向外裂开。
整条长街的石板被掀起,附近房屋禁制一片片亮起又熄灭。跪在地上的执法弟子被气浪推得往后滑,天目也被掀翻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
青山子勉强撑起身体,看着姜晚头顶那道剑意,眼里终于不只是贪婪。
还有恐惧。
“归墟……”
他几乎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
顾长渊听见了,脸色变得煞白。
千岚在他怀里低低悲鸣。
闻净尘抬手护住佛珠,目光紧紧落在姜晚身上。
他知道姜晚强。
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所谓强,并不是修为高低。
她与他们这些凡间修士,根本不在同一条路上。
光指与剑意僵持在半空。
上界虚影无面的头颅微微低下,像是第一次正视这个凡间躯壳。
“残缺之身,也敢抗令。”
声音再次落下,白光骤然加重。
姜晚脚下的地面塌下半寸。
沈妄立刻伸手扶住她,却被她身上外溢的剑意割开掌心。血流出来,他像感觉不到,仍旧死死扶着。
“姜晚,收回来。”
姜晚摇头。
她收不回。
敛剑诀已经到极限。
谢无咎覆在她身上的剑尊剑意被光指与归墟本源来回撕扯,出现一道又一道裂缝。
她体内的本体轮廓正在浮出来。
那柄漆黑长剑,正隔着人身的皮肉、经脉与魂魄,一点点显形。
再这样下去,不等上界抓她,整座天枢城都会看见归墟本相。
沈妄眼眶泛红,霜叹再次抬起。
闻净尘掌中佛珠碎了一颗。
周绮罗与石磐顶着威压想往前,却连一步都难。
沈照握着剑,膝盖被压得渗血,仍然死死不跪,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小师妹……”
姜晚听见了。
她想回头说没事。
可白光压得她连眨眼都费力。
光指往下沉了一寸。
归墟剑意也被压得弯了一分。
整座客栈开始塌裂,屋梁断开,尘灰落满前院。天枢城上空的裂缝越张越大,像真有一只来自上界的眼,冷漠地俯视这一切。
就在姜晚的敛剑诀即将崩碎,本体轮廓将要完全暴露的刹那——
天边传来一声剑啸。
那声音撕裂虚空,寒彻九州。
下一刻,一道雪白剑光从极远处斩开云层,直奔天枢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