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看着案上的血,半晌没有出声。
那血落在古卷边缘,慢慢洇开,把“柏原”二字旁边的朱砂批注染得发暗。药庐长老还扣着谢无咎的腕脉,脸色阴沉得像要当场骂人。
谢无咎抽回手,“小伤。”
“你再说一遍?”药庐长老气得胡子都抖了,“剑心裂了,你管这叫小伤?是不是等你修为跌下一个境界,才肯承认自己还有一口气?”
沈照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他从没见药庐长老这么凶过,也从没见谢无咎吐过血。在所有弟子眼里,剑尊谢无咎就该永远站在最前面,剑出便能斩天裂地。
可现在,药庐长老说他的剑心裂了。
沈妄低声问:“怎么治?”
药庐长老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取出纸笔。
“闭关,静养,断绝一切外务。半月之内不许动剑,不许运转本命剑意,不许再远程传讯覆盖任何人。”
他说一句,写一行。
药材名很快铺满纸面。
养心莲、霜骨芝、金髓藤、沉剑露,每一样都不是寻常东西。药庐长老越写越快,足足写满三页才停笔,又把药方拍到沈妄手里。
“每日三次,药不能断。剑心裂纹若再扩一分,我也救不了他根基。”
谢无咎端起旁边那碗已经温凉的药,像没听见一样喝了一口。
苦味在洞府里散开。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姜晚抱着灵参进来,身上披风还没换。她本来是来问师尊要不要吃晚饭,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案上的血迹和药庐长老写满三页的药方。
她脚步停住。
灵参也不动了,小叶子慢慢垂下来。
沈妄下意识把药方往身后收,却已经晚了。
姜晚看向谢无咎,又看向药庐长老,声音很轻,“师尊的剑心……裂了?”
没人立刻回答。
沈照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药庐长老最终叹了口气,没否认,“还不算最坏。只要肯好好闭关,能稳住。”
姜晚抱着灵参的手紧了一点。
她其实不太懂剑心裂纹意味着什么。
可她见过沈妄看本命剑的样子,见过周绮罗抚剑时的郑重,也见过谢无咎斩碎上界虚影时那一剑有多干净。
剑心是剑修的根。
根裂了,就是很疼、很重的伤。
谢无咎把药碗放下,神情淡淡,“不用都围着。此事不许外传。”
姜晚看了他一会儿。
谢无咎道:“小伤。”
这两个字落下,沈妄终于动了。
他没说话,只伸手接过药庐长老手里的药方,转身往外走。
姜晚以为他要去抓药,便下意识让开路。
沈妄走出洞府后,没有去药庐,也没有去执事堂。
他在洞府外的石阶前停下。
下一刻,他撩起衣摆,直挺挺跪了下去。
膝盖撞上青石板,发出沉闷一声。
洞府内几人都听见了。
沈照脸色一变,“大师兄!”
他刚要出去,被周绮罗拉住。
周绮罗看着门外那道笔直背影,眼眶有些发酸,“让他跪一会儿。”
沈妄跪得很稳。
山风从洞府前吹过,把他衣袖吹得微微扬起。他手里还攥着药方,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他脑子里反复闪过天枢城那一夜。
若不是谢无咎远隔千里覆盖姜晚,姜晚的归墟本源早就暴露。后来天目引动上界投影,虚影压下时,他护在姜晚身前,却根本挡不住那股威压。
就在他准备耗尽自己保护姜晚时,谢无咎破空而至,一剑斩碎虚影。
那一剑看得所有人热血沸腾。
只是他们忘了。
剑尊也是人,也会受伤。
谢无咎回宗后连一刻都没有停,又处理宗务、安置弟子、排查云依、追查柏原。
他一直撑着。
而沈妄这个大师兄,竟到现在才知道师尊剑心裂了。
两个时辰过去,石阶上的寒意一点点透进膝骨。
沈妄没动。
洞府里,谢无咎闭目调息了半晌,睁眼时,药庐长老已经坐在一旁磨药,脸色依旧很臭。
“他还跪着?”谢无咎问。
沈照小声道:“嗯。”
谢无咎皱眉。
药庐长老冷哼,“你徒弟什么脾气,你自己不清楚?他把姜晚和宗门都扛在身上,知道你为他们伤成这样,能好受才怪。”
谢无咎起身。
药庐长老立刻瞪他,“你干什么?”
“让他起来。”
“不能动剑。”
“我走路,不用剑。”
药庐长老噎了一下,气得把药杵砸进药钵里。
谢无咎走出洞府时,沈妄仍跪在石阶上。
他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柄压弯也不肯折的剑。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弟子无能。”
谢无咎站在他身后。
这句话太重。
沈妄很少这样说自己。他从入门起就是同辈第一,修炼、执事、带队、防务,凡事都做到最好。即使受伤,也只会说还能撑。
可今日,他说自己无能。
谢无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因为什么?”
沈妄声音压得很低,“若弟子在天枢城能更强,师尊不必远程覆盖剑意替小师妹挡住探查。若弟子能斩断上界虚影,师尊也不会伤了剑心。”
谢无咎没有立刻斥他。
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自责。
沈妄把姜晚一路护回宗门,也把所有失误都记在自己身上。他怕姜晚出事,怕凌剑宗重蹈玄衡当年的死局,更怕自己永远差一步。
谢无咎弯腰,伸手扣住沈妄的肩。
沈妄下意识想稳住,可谢无咎的力道不容拒绝,直接把他从石阶上拉了起来。
跪了两个时辰,沈妄膝盖发麻,身形晃了一下,又很快站稳。
谢无咎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极清晰。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沈妄整个人微微一顿。
他从未听谢无咎这样说过。
入门多年,师尊教他最多的是剑要稳,心要定,护宗门者不可轻慢,不可犹疑,不可贪功。夸赞极少,严训很多。
沈妄也习惯了。
可此刻这句话落下来,比任何责罚都更重。
他眼眶红了一瞬,很快别过头,喉结动了动,“弟子去检查外围防线。”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先上药。”
“不碍事。”
沈妄说完,像怕再多留一刻便会失态,转身往山道下走。
沈照追了两步,又停住。
周绮罗看着沈妄的背影,轻声道:“大师兄这次是真难受。”
石磐闷声道:“他会练得更狠。”
谢无咎没有否认。
他知道沈妄会怎么做。
从今日起,凌剑宗外围防线会被他翻三遍,所有暗哨会重新排布,所有弟子夜巡会加倍。他不会让自责停在嘴上,只会把它变成更冷、更密的剑网。
姜晚一直站在洞府里。
她没有出去打扰,也没有说话。
灵参抱着她的手指,轻轻蹭了蹭。
她看着门外石阶,看了很久。
后来谢无咎被药庐长老赶回去喝药,沈照几人也各自散开。洞府前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山风吹过台阶。
傍晚时,姜晚抱着灵参路过洞府门口。
她本来要去看万年冰魄放的位置,却在石阶前停住。
青石板上,有两个浅浅的膝印。
沈妄跪得太久,膝骨压在石面上,把积年的浮尘和细碎石屑都磨出痕迹。
姜晚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两道磨痕。
指腹触到冰冷石面时,她眼睫轻轻垂下。
灵参仰头看她,小声“咿”了一下。
姜晚什么都没说。
她把灵参抱紧,慢慢起身,转身去了药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