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承望回到北平的第一天，就去学堂报到了。老实说，他本来是不想去的。在外面跟着段叔、贺叔跑了大半个月，今天看厂址，明天训工匠，后天跟洋人谈判，日子过得充实又刺激。一想到回到学堂，对着之乎者也和一帮流鼻涕的小屁孩，他觉得浑身不得劲。他可是要征服星辰大海的男人！区区学堂，哼，还用上吗？简直辱没他段某人的格调。但他爷爷段绍廷说了，不去学堂就打断他的腿。可恶！段承望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腿和爷爷的拐杖，沉默了两秒，决定还是去学堂比较划算。嗯，主要是想念他忠实的马仔们了，这可都是他段某人未来的班底啊！国立北平幼学堂，后院，老槐树下。晌午的日头毒，知了叫得起劲。段承望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象棋——贺明川蹲在对面，搓着手，一脸视死如归。“老大，能不能不来？我下不过你。”他太难了啊！赢了老大不高兴，输了老大还是不高兴！“下棋嘛，重在参与。”段承望摆开棋子，“输了，明天孝敬我一份烤红薯。”“啊？”“快落子。”贺明川不敢不从，捏着“炮”犹犹豫豫，嘴上还没闲着。“我听人说，西街那家烤红薯换老板了，没有原来那家甜——”“当头炮。”“——哎？你咋知道我要走炮？！”段承望叹了口气，指了指他。“明川啊，你这毛病得改。”“你嘴比手快。你每次落子之前，都要叭叭叭说一大堆，实则眼神已经暴露了。”这让朕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贺明川：“……”三步之后，段承望双车错，绝杀。贺明川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痛苦地捂住脸：“再来！这回我肯定不说话！”“不说话你憋得慌。”“要不……老大你换个人下？”两人齐齐看向旁边。杨明蹲在树荫底下，面前摊着一堆零件——学堂门房那座坏了三年的旧挂钟，正被他大卸八块。齿轮、发条、铜摆锤，摆了一地，摆得整整齐齐。听见这话，杨明头也没抬。“一盘棋，就那么三十二个子，路数都在棋谱上。”他捏起一枚小齿轮，对着日头眯眼看了看，“下棋没意思。”说完，继续埋头拆。好家伙，看得出来，这货没多少想进步的心啊！段承望：“……”行吧，各有各的道。这时候，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凑了过来。曹大壮嘿嘿直笑。“老大，我来一盘？”段承望抬眼看他。“你？”段承望挑了挑眉，“你会下棋？”“会一点！我爷爷府上的师爷教过！”段承望心说正好，拿他练练手，给小弟团做个教学局。“坐。”“让你先走。”曹大壮信心满满地坐下，架炮，跳马，出车。有模有样。段承望点点头，不错，不错，比贺明川强。这才是他段某人小弟该有的水平嘛！夸完没多久，曹大壮走出了第三步——支士。段承望：“……”第四步，飞象。第五步，又一个士，来回横着走。第六步，他的“车”启动了，一路平推，推到了……段承望的炮口底下，停住。曹大壮还一脸满意地拍了拍手。就这水平，你管这叫学过？！段承望无语。“曹大壮。”“在！”“你的车，在我炮口底下。”“啊？”曹大壮凑近看了看，猛地一拍大腿，“哎哟！还真是！”手一伸，把车挪了回来。全程毫无心理负担。段承望深吸一口气。没事。区区臭棋篓子而已，赢他轻轻松松。大意了啊！小小一个新手，输了丢面子，赢了胜之不武。今天的段某人依旧戏很多的同时，开始认真起来。毕竟，输给一个臭棋篓子丢人呐！弃马，设套，引蛇出洞。只要曹大壮吃掉这个马，接下来十二步之内，必死无疑。十二步，他连杀法都想好了——双车垫炮，闷宫。来吧，结束这场战斗。结果曹大壮动了。他没吃马。他把左边那个士，又横着走了一格。段承望：“？？？”“你为什么不吃我的马？！”可恶，该配合英明神武的我的你为什么视而不见？！“啊？那是故意的吗？”曹大壮一脸警惕，“老大你棋那么厉害，平白无故送我马吃，肯定有诈！我爷爷说了，占小便宜，吃大亏！”“我给你的是便宜吗？那是十二步绝杀的起点——”段承望猛地刹住。说漏了。曹大壮眼睛瞪圆：“绝杀？在哪？！”“……没什么。下你的棋。”段承望了眉心，重新算。哼，区区小问题，难不了他段某人。弃马不成，那就换思路。他改走中路，集结双车一炮，步步为营，堂堂正正碾过去。这次不设套了。阳谋。棋力碾压，怎么走都是赢。七步之后，段承望的阵型推进完毕，杀气腾腾。曹大壮那边，乱成了一锅粥。士歪象斜，老将旁边空得能跑马。段承望甚至动了恻隐之心：“大壮，要不……你投降吧？”唉，不愧是他段某人！“不投！”曹大壮梗着脖子，“我还有个卒！”说完，他拱了一步卒。段承望瞟了一眼那个已经爬过河的孤卒。嗯，一个卒，翻不出浪花。他专心算杀去了。弃车，引离，闷宫——这回是真绝杀，三步之后曹大壮必死。曹大壮看见了那个送到嘴边的车，这回他学精了，琢磨半天：“老大又骗我！我不吃！”他又拱了一步卒。段承望懒得看，随手应了一步，落子，杀招成型。“将军。”“无解。你自己看看，认了吧。”曹大壮急得抓耳挠腮，把棋盘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他眼睛一亮。“哎？”他一伸手，把那个爬了一整局的老卒，往前又拱了一格。“将军！”段承望头都没抬：“拿卒将军？大壮，我这儿有士——”他低头去摸士。摸了个空。段承望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地、缓缓地看向自己的九宫。双士，一个在开局的时候被他的车借道挤到了边线，另一个——刚才曹大壮那个“车”鬼使神差溜进来的时候，被他顺手支开挡了一步。老将，光秃秃地暴露在卒的斜线上。而那个卒，整整拱了一局，五步一个点，不声不响，现在正好卡在他老将的咽喉上。这叫什么？乱拳打死老师傅？！全场安静。知了都不叫了。贺明川凑过来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段承望的脸色，小心地、试探性地开口。“老大……你是不是，被将死了？”段承望一时间也有点无语，这小子怎么就当众喊出来了呢。当做视而不见不就好了么，这下好了，把本老大给架上了啊。段承望闭了闭眼。“咦？！”曹大壮后知后觉，猛地从石凳上蹦起来，“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老大！！”他绕着老槐树狂奔了半圈。“我爷爷说得对！占小便宜吃大亏——老大你让我先走，就是吃亏了！”段承望面无表情：“我没让你。”“让了的让了的！”贺明川已经开始摇旗呐喊了，“我作证！老大亲口说的‘让你先走’！”杨明从零件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段承望。默默把自己那壶凉茶，往段承望那边推了推。无言的同情。就在这时，墙根底下传来一声笑。冯宗泰抱臂站在那儿，不知看了多久。段承望看着狂喜的曹大壮，风雨欲来。谁是大小王？赢了本老大，很高兴？！过了会，高兴回来的曹大壮看到眯着眼一脸危险的段某人，反应了过来。坏了！太高调了，完全忽略老大的感受了。老大，别误会，我还是爱你的呀！看到他服软，段承望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长身而起，负手而立。“传令下去——明天晌午，后院集合。”“所有人都到，一个不许缺。”曹大壮一边扒拉着棋子复盘，一边咧嘴：“老大，要干啥？”段承望看了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弟一眼，满面深沉的独自开解：“下棋，只能赢一盘棋。”“练人，能赢天下。”段承望：输了又怎样！身为绝世天才，我必能强行挽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