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书闻言当即颔首,转身就要去安排联络事宜。如今时局特殊,倭国全权谈判代表井田纯一签订完(删改后的二十条)后一直在京津逗留,死死盯着北洋这边的动向,期望能再从龙国身上啃下一块大肥肉。自从上次千万贷款落地,这老鬼子就跟闻着血腥味的狼一样,天天派人递话,想继续加深合作、拿捏皖系权益。这次听闻皖系主动约谈,用胶东铁路沿线煤矿开采权做抵押来贷款,井田纯一狂喜。在他看来,段绍廷手握北洋实权、陆军兵权,如今主动开口,必然是走投无路、囊中羞涩,只能乖乖妥协,用路权矿权换续命钱粮。东京那边更是连夜回电,再三叮嘱:务必抓住机会,以最低代价,彻底锁死鲁省矿路权益,把皖系绑在倭国的战车上。第二天,北洋公署会客大堂。井田纯一身着正装,面带倨傲笑意,带着一众随员趾高气扬入场。在他眼里,此刻的北洋,就是砧板鱼肉,任人拿捏。段绍廷端坐主位,神色平淡,不卑不亢。徐书立于侧位,面色冷肃,气场沉稳。唯独主位旁的少年段承望,坐姿懒散,眼神轻飘飘扫过井田一行人。井田纯一目光率先落在段承望身上,微微皱眉。他提前打探过,这是段绍廷最宠爱的孙儿。可今日这般重大的借贷谈判,居然让一个半大孩子列席?井田心底暗自轻视,只当是段家小孩好奇看热闹,压根没放在眼里。他微微躬身,礼数敷衍,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段公听闻主动约谈,想必是财政窘迫,有意再度合作?”“我国向来乐于扶持贵方,只是不知,此次段公打算以何种权益,换取贷款?”那姿态,仿佛借钱给皖系,是天大的恩赐。段绍廷还未开口,一旁的段承望率先轻笑出声。笑声不大,却瞬间让全场氛围一静。井田纯一眉头紧锁,面露不悦:“少年人,两国谈判,岂容随意嬉笑?”段承望抬眸,眼神清澈,语气却欠揍得离谱。“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笑。”“你们倭国人,是不是天天做梦都想白拿我们的矿、我们的铁路?”井田纯一面色一僵,随即强行维持镇定,傲然开口。“非也!鲁省矿路开发艰难,贵方无技术、无资本、无工业能力,闲置亦是浪费。”“我方出资、出技术、出设备,协助贵方建设,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段公若是明智,便该早日敲定合作,既能解燃眉之急,亦能造福地方。”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贪婪嘴脸暴露无遗。段承望心里啧啧发笑。互惠互利?说白了就是想空手套白狼,拿点小钱,买断华夏的矿产命脉、交通命脉。可惜,他们碰上的是自己。今日不是他们薅羊毛,是他们主动送钱上门,被自己狠狠收割!段承望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抛出诱饵。“胶东道沿线矿山开采优先权、胶济铁路经营优先权、外加闽北煤铁勘探开采权。”“三项打包,你们倭国能出多少钱?”轰!井田纯一瞳孔骤然暴缩,呼吸瞬间急促。但他毕竟是老练的外交官,狂喜之后,立刻警觉起来。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小公子,这三项权益……胶东道在山东,闽北在福建,恕我直言,这些地方,似乎不全在皖系的掌控之中?”这话一出,全场气氛微妙。徐书的眼皮微微一跳。来了。这个问题,他们之前就预料到了。段绍廷端坐主位,不动如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段承望却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一样,嘿嘿一笑,不慌不忙地开口。“井田先生,您这话,只说对了一半。”“现在,有些地方确实不在皖系手里。”“但是——”他话锋一转,小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井田先生觉得,袁大总统这个总统,能当多久?”井田纯一瞳孔一缩。段承望继续说道:“他铁了心要复辟帝制,帝制一开,天下人心尽失。”“您觉得,一旦开战,袁开能赢吗?”井田纯一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袁开称帝,失了人心。更重要的是,情报部门梅机关得到情报,袁开的身体出问题了……“袁开一倒,”段承望的声音轻飘飘的,“北洋谁来主事?”“我爷爷,陆军总长,北洋军的元老,手握六镇精兵。袁开倒了,除了我爷爷,还有谁能撑住北洋的局面?”“到时候,皖系掌控中央,山东、福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他顿了顿,又加了一把火。“您这是提前投资。”“这是一份未来的权益,井田先生,您买的是未来,不是现在。”“您要是觉得未来不值钱,那咱们就不谈了。”段承望说完,往椅背上一靠,一副“爱谈不谈”的样子。井田纯一的脑子飞速运转。他不得不承认,段承望说的,有道理。袁开一倒,段绍廷作为北洋元老、陆军总长,确实是最有可能掌控局面的人。如果皖系真的掌控了中央,那山东、福建的权益,确实是一句话的事。为了在华利益,帝国可以提前投资!更重要的是——这三项权益,太诱人了。胶济铁路、胶东矿山、闽北煤铁,全是倭国高层梦寐以求、惦记多年的核心权益!只要拿下这些,倭国在华势力范围直接彻底稳固,远超二十一条的收益!即使后来段绍廷没有入主总统府,最差就是获得他能给的收益。就算有风险,也值得赌一把!井田纯一强行压下心底狂喜,故作淡定,试图压价。“三项权益虽佳,可风险不小。我方需投入大量设备人力,且时局动荡,收益未知。”“我方最多可放贷一亿大洋,已是极限诚意。”他故意拿捏姿态,等着段绍廷妥协让步。一亿?段承望心里冷笑。老鬼子,一亿就想拿下三项核心权益?你做梦呢!段承望直接摇头,语气干脆。“太少。”“三项核心权益,打包三亿大洋,十年贷款期。”“同意就签,不同意,就此作罢。”井田纯一心头一紧,飞速盘算。三亿大洋,数目确实夸张。可对比到手的垄断权益,血赚不亏!在他看来,这绝对是北洋走投无路,彻底妥协卖国了!别说三亿,就算四亿,东京那边也会毫不犹豫点头!他强装纠结,沉吟片刻,咬牙开口。“三亿可以!但我方有要求,合约必须标注清晰,抵押权益到期未还款,自动归属日方!”“贷款期限十年太长了,三年!”三年?段承望心里一乐。老鬼子,你还真敢开口!三年期限,到期还不上,权益自动归你——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你算错了一件事。这钱,老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但面上,段承望“啪”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你要这么还价的话我可就要掀桌子了!三年?哪个还的上啊!十年就十年,少一天都不行!!”井田笑眯眯安抚。“小公子别急嘛,买卖买卖,有买有卖,价钱好商量,期限也好商量。”“十年太长了,五年,如何?”段承望一屁股坐回去,横眉冷对,胸脯还在剧烈起伏,一副被气到了的样子,无师自通老演员技能。“九年,不能再少了。”井田纯一没接话,反而看向段绍廷,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段公,您看您这小公子……可太儿戏了。这谈判,到底是谁做主?”这话一出,全场气氛微妙。徐书的眼皮微微一跳。敢惹魔丸,你也是胆子蛮大的。果不其然,下一秒,段承望大怒,“腾”地又站起来,指着井田纯一的鼻子。“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是吧?!”段绍廷捋了捋胡须,做出一副安抚孙儿的样子,淡淡开口。“井田先生,这孩子,可以全权代表我们皖系。”一句话,定了乾坤。井田纯一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原来是段绍廷故意让孙子出面唱红脸,自己在后面兜底。看来皖系是真急了,连这种套路都用上了。段承望不嘻嘻了。他都费劲吧啦说了那么一大堆,演了那么久的戏,这个待宰的肥羊,居然还敢质疑他!段承望横眉冷对,袖子一甩,转身就走。“不谈了!”“看来你们倭国是没有合作的诚意了。”“实话告诉你,我们不是只有你们一个选择!”“本想着沙俄对土地太过贪婪,就没有跟他们提合作,现在看来,沙俄也不是不可以合作!”他步子迈得极大,一副说走就走的架势,眼看就要走到门口。井田纯一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骤变。沙俄!他怎么把这头北极熊忘了!沙俄对中国北方的矿权路权,觊觎已久,胃口比倭国大得多。如果皖系真的转头跟沙俄合作,那倭国这些年在鲁省的布局,就全白费了!不行,绝对不能让沙俄插进来!井田纯一脸上的倨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站起来,几步追上去,伸手拦住段承望。“小公子留步!小公子留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八年……就八年!钱过几天就到账,绝不拖延!”段承望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怒气,但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上钩了。段承望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坏笑。来了!老鬼子果然上钩,急着敲定死条约。但他压根不在意,反而大大方方点头。“可以。”“不过合约措辞,得按我们北洋的制式来。”井田纯一毫无防备,只当是北洋死要面子、故作矜持,只想留文字体面。他爽快地一挥手:“没问题!就按北洋的制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