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西巷胡同。三个月前大总统还大张旗鼓地给蔡宅送了一队“护卫”,美其名曰保卫蔡将军安全。而这几个月以来,胡同口每天都会刷新出来几位叫卖的糖葫芦小贩,蔡宅对面的墙根下新增了一家卖豆汁的小摊。一明一暗,盯着蔡越,就怕他跑了。今日,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身后跟着一个领着礼盒的长衫文士,登门拜访,进门就说仰慕蔡将军的书法,想求一幅字。一明一暗的盯梢们不以为意,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影响?更何况还是段绍廷的孙子。全北平都知道,段老虎和大总统翻脸,闲赋在家许久了。段家的孙子来拜访同样失势的蔡越——段蔡两家两个“倒霉蛋”之间惺惺相惜,倒也合情合理。更何况是个孩子。求字?求呗。……书房。屏退左右后,段承望、徐书和蔡越三人落座。蔡越坐主位,段承望、徐书坐客位。蔡越打量着对面这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粉雕玉琢,眼神清亮,坐姿端正,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不像是来求字的,倒像是来——谈事的。段承望也在打量蔡越。三十出头,面容清瘦,气血丰盈,身着长衫仍然看得出来是个行武的骨架子,目光如炬。不愧是将来能进教科书的人!段承望暗自赞叹。段承望放下茶杯,开口了。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蔡将军,我爷爷让我给您带句话。”“袁开要称帝,这皇帝,我们段家——不认。”蔡越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这莫不是个圈套吧?段老虎跟袁大总统的恩怨,天下皆知。五次面谏,拒签二十一条,被撸了兵权——这仇确实是有的。可是——帮自己?帮一个被软禁在北平、随时可能“突发恶疾”的丧家之犬?蔡越陷入沉思,捋捋,让我仔细捋捋。袁开坐大总统那阵子,段绍廷和冯章为什么肯低头?那是想着哪天自己也能上去过把瘾。可袁开要是当了皇帝呢?那就是把肉锅端自己家去了,连汤都不给别人剩一口。谁还陪他玩?龙椅这东西,传子不传贤,他一屁股坐上去,等于把底下人的路全断了。段绍廷、冯章凭什么还听他的?就算表面上捏着鼻子认了,心里头也得打一打自己的小算盘。所以段绍廷不支持袁开称帝,说得通。但他凭什么帮自己?蔡越抬起眼,目光扫过段承望,又扫过旁边那个安安静静的文士。段老虎是袁开一手提拔的左膀右臂,论威望、论情谊、论资历,都不能明着反叛。更何况,他早早被撸了兵权。他需要一个搅局的人,把龙国当下这盘棋搅浑。直系的冯章和他一样,受困于身份;东北的张作临土匪出身,难以服众,被死死压在关外;晋省的阎山胆小怕事,只看一亩三分地……放眼天下,最适合搅局的人,就是他蔡越。想明白了。蔡越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段公,准备怎么帮我?”段承望微微一笑。“蔡将军是痛快人,那我也说痛快话。”“我带来三样东西。”“第一,枪。”“第二,情报。”“只是——”他一脸沉痛。“小站练兵时期,正是时任直隶按察使的袁爷爷一手提拔我爷爷,十多年同舟共济,才有如今的北洋段老虎!”“他可是我爷爷的挚爱亲朋、伯乐兄弟啊!”蔡越:“……”怎么个事?你这小崽子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呢?徐书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蔡越的眉毛挑起来了:“那段公的意思是?”段承望呲牙一笑,吐出三个字:“得加钱!”蔡越笑容一僵:“那么请问段公这挚爱亲朋、伯乐兄弟作价几个呢?”段承望嘿嘿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推过去,“蔡将军先看看,这是明细。”蔡越低头一看,呆怔住了。——美式步枪五千支,每支八十大洋,合计四十万。——配套弹药五百万发,每发两角大洋,合计一百万。抢钱也不过如此了吧?叮!检测到蔡越情绪剧烈波动,获得中级宝箱1!蔡越声音发抖:“弹药两角钱一发?市面价才五分!”“步枪都快市价的三倍了!”“蔡将军这话说的,”段承望一脸无辜,“市面上那是现货。我这弹药,是从法兰西生产线上现订的,走海运过马六甲,一路上风险多大?万一沉了呢?万一被日本人截了呢?这风险,不得算进去?”“再说了,”段承望一脸真诚,“蔡将军,这真是友情价来着。直系上次来买,我们可是卖了五倍——您是反帝义师,我给您打了折的。”蔡越气笑了。“三倍就是打折?”“这枪要是新造的,别说三倍,五倍我都认。”蔡越身体前倾,“可这是翻新枪。”“蔡将军。”段承望不慌不忙,“第一,我的翻新枪,逐支校准,试射验收,比市面上八成的新枪还靠谱。第二——”他竖起一根手指。“眼下这个行情,您拿着钱,能从哪儿买到枪?”“北洋各兵工厂的货,袁开全锁死了。广府里洋人倒是肯卖,但要六倍价的现大洋,而且一接触,这消息就满天飞了。”蔡越沉默了,说得倒也没错。他接着往下看。——情报一份,作价三百万大洋。叮!检测到蔡越情绪剧烈波动,获得中级宝箱1!“情报也三百万?!”蔡越血压上来了。“蔡将军,这可不是普通情报。”段承望摇头,一脸“你不懂行”,“这是我段家埋了三年的钉子,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传出来的。钉子培养不要钱?接头不要钱?再说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俗话说得好,风浪越大,鱼越贵啊!”“这份情报可关系到将军的身家性命和革命大业。您要是度过了难关,往后能赚多少个三百万?这笔账,不会算不过来吧?”蔡越差点就要战术性后退了:“……”哦,忘了,坐着,没法后退。此子恐怖如斯啊!他余光瞥到最后一行。——综合服务费、风险溢价、人情往来费。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蔡越猛地抬头,几乎要破音:“……这综合服务费又是什么?!”段承望像是很习惯这种场面,安抚道:“这几样,才是我来北平的正经目的。”“枪,您咬牙从别处凑凑也能凑到。但有一样东西,当下全天下只有我段家能做到。”“我们可以帮您逃离北平!”“届时您自然是困龙入海,海阔天空啊!”咚咚咚,蔡越的心脏狂跳。他盯着段承望,一字一顿:“情报和这几样,什么价?”段承望一看有戏,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蔡将军你想啊,”他掰着手指头数,“段家帮你弄枪,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帮你弄情报,稍有不慎就会得罪大总统;做这些事还得瞒着上面。这些风险,不得有个溢价?”“再说了,我段承望是什么人?北洋段家二公子,亲自跑这一趟给你送货,这面子,不值钱?”“咳咳,加上枪支弹药,打包价一口价,一千万大洋!”叮!检测到蔡越情绪剧烈波动,获得中级宝箱1!蔡越:“……”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千万?!”“段少爷,你这是狮子大开口,敲我竹杠呢?”“我蔡越要是有这么多大洋,我还起什么兵?我直接雇人把袁开……”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没好气地一甩袖子。段承望心想,这话说的没毛病。我就是敲你竹杠呢。要一千万,当然不是要钱。毕竟这老登没钱,段承望是知道的。段承望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端起茶,吹了吹。“蔡将军,别激动。”“我知道您没钱。”蔡越差点破防:“知道你还开这个价?!”“因为我要的,本来就不是钱。”段承望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契约,展开,推到蔡越面前。“个旧锡矿,二十年专营权。”“外加,将来您坐了西南的头把交椅,川滇铁路的修筑权——我段家入股三成。”蔡越做了最后一次挣扎。“锡矿专营,二十年太长。十年。”段承望起身就走。边走边叹气:“哎——”“看来蔡将军还没到绝境,是我们段家多事了。”“袁大总统的登基大典,听说就定在下个月初八。错过这一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徐叔,收东西,回保定。”徐书面无表情地抱起档案袋,作势要走。“站住。”蔡越闭了闭眼。再睁眼之时,他咬牙认了。“二十年就二十年。”“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