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猴大气不敢出,弹弓举在半空,僵着。周恒后背贴着冷墙,脑子飞转纸人盯的是他们三个,庙后矮坡上的师父、大师兄,还没露。他抬手朝矮坡比了个手势。矮坡上,张玄清桃木剑出鞘,一声清响划破夜色,背着双手,大摇大摆走向正门,王大壮杠子扛肩,紧跟在后。“赵坤!缩头乌龟当够了没有?你张爷爷登门了!”一院子纸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正门。钉在墙根的四十只朱红眼,挪开了。“走,后沟。”周恒一矮身,带着苏晚和李二猴,贴着塌墙阴影溜。庙门“吱呀”大开。赵坤从大殿黑影里踱出来,破法衣披着,刀疤在白灯笼底下扭成一条蜈蚣。“张玄清,追了我二十年,总算肯进来了?门,给你留着呢。”“赵坤,放了那小纸灵,她跟你的仇怨没关系。”“没关系?”赵坤笑着抬手,拍了拍法台柱子。柱上绑着的绿布小袄纸人挣了一下,哭声被符死死封在嘴里。“成了灵的纸人,百年难遇,她就是我这大阵的眼。”他往前踱了两步。“你还是老样子,见着可怜的就想救。当年要不是你这副软心肠,婉清能死?”绕到后墙根的周恒脚步一顿。婉清?谁?没时间细想。乱葬岗起了白茫茫大雾,来路封得严严实实,正门方向飘来张玄清半句话:“记住,都是幻象——”雾,在身后合拢。头顶“砰”地一声闷响,跟着是成片的咔咔声,正面,交上手了。后墙根。排水沟黑黢黢张着口,泥腥混着阴气往外冒。周恒先钻:“跟紧,别碰两边墙。头顶交给师父,咱只管往前。”地沟又窄又潮,墙根渗水,脚底黏糊糊。苏晚飘在最后,红袖一直搭在周恒肩上,挡着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二师兄,你牙别打了,听得我心慌。”
“我、我控制不住。”李二猴上下牙打架,“比义庄hai冷十倍。”没走多远,他僵住了。“小、小师弟,前面那俩,是不是破庙那俩粽子……”黑影一蹦一蹦过来,青面獠牙,指甲老长,喉咙里嗬嗬响。李二猴弹弓都举反了。周恒心里也突突,盯着看了两秒,一把捂住他的嘴。“看脚。”俩“僵尸”蹦了半天,离他们还是三步远。李二猴胸口的护身符,烫得发红。“幻象,过不来。”周恒声音压得极低,“它越凶,你越不能跑,一跑,就当真了。”苏晚红袖一扫。俩黑影像被戳破的纸灯笼,“噗”地散成黑烟。李二猴瘫在沟壁上直喘。没挪两步,脚底“咔”地踩碎截骨头,嗷一嗓子蹦起来,脑袋磕在沟顶上,捂着嘴不敢叫。“人骨头,早烂透了,比你岁数都大。”“你、你不早说……”周恒刚要笑,眼前,忽然一花。地沟没了。他站在义庄院里,天是红的。火。满院子都是火,纸扎的小院子烧得噼啪响。苏晚站在火中间,红衣一点点碎成红色光点,从指尖开始,怎么扑都扑不灭。“阿恒,我等不到你长大了。”“不可能!”周恒扑过去抓她,抓了个空,“我不准你散!苏晚!”光点从他指缝里漏下去,像沙子。他知道这是幻象。师父说了,都是幻象。可他的手不听使唤,腿不听使唤,眼泪先下来了,上一世他一个人活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家,有个喊他阿恒的人。“阿恒。”一只凉丝丝的手,实实在在,握住了他。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脸颊上。“你摸,我是凉的。”苏晚蹲在他面前,眼睛在黑里亮得很,“假的那个,你碰不到。我在这呢,我哪都不去。”指尖底下,是她微凉的、实实在在的脸。周恒猛地回神。地沟还在,黑水还在墙根渗,他蹲在臭烘烘的沟里,满脸是泪。“……嗯。”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反手攥紧她,声音还发闷,“你在呢。”李二猴在旁边别过脸,假装研究墙缝,吸了吸鼻子:“走、走了啊,小桃还等着。”前头,一道铁栅拦路,贴满黑符,符上的血在缓缓往下淌。李二猴拿弹弓戳了一下,“滋”地冒起黑烟,烫得他直甩手。周恒咬破指尖,血混朱砂,摸出黄符。引雷符,昨晚才进脑子,白天还烧了他三回刘海。他闭了下眼,落笔。起笔,提气。手腕还是抖,最后一笔,歪了半分。“管他的。敕!”符纸“滋啦”亮起,地沟顶“咔”地炸起一声细雷,一道指节粗的小闪电劈下来,正中铁栅。“哐当——”黑符跟雪遇着开水,卷起来,烧穿,铁栅断成两截,砸进黑水里。周恒整条胳膊酸麻得不像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成了!小师弟你真会引雷了!”李二猴眼睛发亮。“歪打正着。”他甩着手,心脏还在狂跳,“走!”两人一鬼猫腰往前钻,头顶的喊杀声、符纸爆裂声越来越近。忽然——头顶,安静了。所有声响像被一只手齐齐掐断,只剩纸人关节咔咔转动的轻响,一下,又一下。赵坤的声音慢悠悠渗下来,隔着层木板,听得人头皮发紧。“张玄清,你就不好奇——婉清临死前,最后一句,喊的是谁?”周恒浑身一僵。师父那边,出事了。他咬着牙往前爬,指甲抠进泥里,快得李二猴差点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