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手臂粗的天雷撕裂庙顶,顺着纸人连着阵眼的黑线,直直灌了下来。白光,吞没了整座法台。嗡周恒感觉像有人拿铜锣贴在他耳朵里敲,什么都听不见。眼前白茫茫一片,手脚都不像自己的,每一寸皮肉都跳着疼,像被架在火上烤过一遍。“阿恒!阿恒你说话!”有只手凉丝丝的,抖得厉害。“……媳妇。”他费了好大劲掀开眼皮,“别摇了,再摇,散架了。”白光一点点退下去。法台没了。月牙形的阵纹焦黑龟裂,二十个童男童女纸人瘫了一地,纸皮上的朱砂眼全灭,风一吹,碎成纸屑。十匹纸马烧成一堆纸灰,还在冒青烟。满院幽蓝阴火,灭得干干净净。地沟口,李二猴连滚带爬钻出来,满脸黑灰,看见台上的阵仗,嘴张了半天:“劈、劈没了?小师弟一雷,给劈没了?”王大壮拄着枣木杠,胳膊上的血口子还在淌,咧嘴笑得像个傻子:“俺就说,俺小师弟行!”“赵坤!”张玄清一声厉喝,桃木剑直指法台中央。焦黑的阵纹中间,赵坤半跪着,破法衣烧没了半边,露出底下焦烂的皮肉,刀疤脸黑了一半,正一口一口往外咳血。“跑?”老道剑花一抖,剑尖抵上他咽喉,“二十年了,你再跑一个给我看看。”赵坤抬起头。他居然在笑。“张玄清啊张玄清,你还是这么急。”他咳着血,声音漏风似的,“你真以为,雷劈中的是我?”张玄清瞳孔一缩,剑锋下压,“噗。”剑下的“赵坤”像泄了气的皮囊,瘪了下去。纸人。一道血光从废墟里窜起,直扑庙墙。真赵坤半条胳膊都是焦的,全靠一口血吊在半空,速度却快得邪门。“想走!”桃木剑脱手掷出,剑气擦着血光掠过,只斩下半截烧焦的袖子,和一块黑黝黝的腰牌。
血光撞破庙墙,扎进乱葬岗的雾里,赵坤的声音远远飘回来,“张玄清接引阵,只是分坛的小阵!主坛在哪,你猜啊”“还有婉清”那声音顿了顿,带着笑。“你就当她真死了?她的魂在哪,你要不要,也猜猜,哈哈哈哈哈!!!”雾,逐渐合拢了。张玄清站在破墙洞前,保持着掷剑的姿势,一动不动。周恒从没见过师父这样。老道拔回桃木剑,捡起那块黑腰牌,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节白得发青。“师父?”周恒喊了一声。没应。又喊一声,张玄清才像回过神,把腰牌揣进怀里,声音哑得厉害:“……先救人。”柱上的小桃还在。绑着她的黑气锁链断成一截截,风一吹就化。苏晚飘过去,指尖挑掉她嘴上的黄符。“哇!!”符一离嘴,小桃憋了半天的哭声炸开,纸糊的小手小脚扑腾着:“晚姐姐!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我爹了”“没事了没事了。”周恒想抬手摸摸她,胳膊抬到一半直抽气,“哭吧,哭完咱回家。”废墟里,七个巴掌大的小纸人东倒西歪,身上的八字还在,封在里头的生魂一明一暗,像七盏快灭的灯。张玄清蹲下来,脱下道袍下摆兜住,小心翼翼拢成一包。“魂离体太久要散。大壮,你赶快跑一趟,按八字分送各村,只要一沾枕头,魂就归窍。”“哎!”叮!接引大阵破,七人生魂获救,小桃脱困。功德200,《五雷正法》残卷,已发放。金字在眼前铺开。一股暖流顺着丹田漫开,流过被雷劈得生疼的四肢百骸,焦痛居然轻了大半。紧接着,一段段拗口口诀自己浮进脑子里,雷符怎么起笔、怎么引气、怎么收势,清清楚楚,再不是昨晚那种瞎猫撞死耗子。
周恒长长吐出一口气。“值了。”“什么值了?”苏晚扶着他,红着眼瞪他,“你知不知道那一下偏半分,你连人带魂都得劈没?”“这不没偏嘛。”他扯出个笑,抬手摸了摸脑袋,脸垮了,“……媳妇,我头发是不是没了?”苏晚愣了一下,看着他头顶被雷燎出的一圈焦黄卷毛,又气又想笑,指尖替他拂掉纸灰:“没了。回去给你剃个光头。”“别啊,多影响夫妻感情。”李二猴在旁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一笑扯得腿软,瘫坐在地上。东方泛起鱼肚白。乱葬岗的雾散了,纸灰被晨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进焦黑的阵纹里。张玄清走在最前头,道袍兜着那包小纸人,另一只手一直按在怀里的腰牌上,没松开过。走到庙门口,他忽然停下。“周恒。”“啊?”“赵坤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老道没回头,声音被晨风刮得有些散,“婉清的事,等师父查清楚,一五一十讲给你听。”周恒看着师父挺得笔直、却莫名有些佝偻的背影,没追问,只“嗯”了一声。小桃一直被苏晚抱着,哭累了,蔫蔫趴着。这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小手揪住苏晚的袖子。“晚姐姐,我想起个事。”“嗯?”“那老道绑着我的时候,以为我听不见,对着一块黑牌子回话。”小桃声音发颤,“他说……三日后,槐荫镇沈家的‘喜货’,一并收。”周恒脚步顿住。张玄清猛地回身:“你听清了?槐荫镇沈家?”他眉头一下拧紧,“隔着二十里水路,那个沈家?”小桃被他脸色吓了一跳,怯生生点头,又赶紧摇头:“别的没听清,就‘喜和货’俩字听清楚了。”李二猴挠头:“喜货?聘礼啊?死人买卖,还带办喜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