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的目光在那枚玉扣上停了两息,伸手替她往衣领里塞了塞,挡住。“收好了,别露。”苏晚何等聪明,一下就懂了,眼底那点温柔冷了下来:“他们冲我来的。”“冲咱俩。”周恒把帖子一折塞进怀里,“请我上台是假,把你钓出来是真。”“那更得走。”苏晚蹙眉,“回义庄,你师父——”“走不了。”周恒摇头,掰着小手指数,“我一走,他们明夜换个洲接着收人,名单上还剩一长串;再说,他们惦记上你了,我躲回青溪,他们就寻不上门?躲得过初一?”苏晚被他噎了一下,又气又笑:“六岁娃娃,倒会算账。”“那是。”周恒哼了一声,眼底却亮,“他们想钓我?行啊,这钩,我咬定了。”东边天,泛了鱼肚白。老宋把船撑出死河湾,妇人搂着水生坐进舱里。“小师父,俺们这就走了。”妇人抹了把眼睛,从布包里掏出一大包还没卖完的牛杂碎,硬塞过来,“你垫垫肚子,夜里……夜里可得当心。”“嫂子放心。”周恒接过来,又逗那男孩,“水生,回去好好吃饭,长胆子。”水生红着脸,攥着拳头:“小师父,我、我以后也跟你学本事!”“先把昨夜的哭瘾戒了再说。”周恒摆摆手。老宋一撑篙,冲他拍胸脯:“俺把人送到青溪义庄,跟张道长把话带到!送完俺连夜就撑回来,明夜俺在水上接应你!”老宋走前,把自己拴船的僻静小湾指给了他们。湾边搭着个看船的茅草棚,背风,日头照不进,苏晚白日里正好待。周恒把昨夜那张花脸捧在手心,在棚里盘腿坐定。“晚晚,替我守着,我看看这东西的来路。”他闭上眼,那股摸东西看旧事的感觉,顺着指尖爬了上来。掌心的花脸,一点点变“透”。
眼前一晃——一双腕系红绳的精瘦手,正把这张花脸轻轻摆上死河湾的船头。画面再跳。那双手捧着一摞花脸,弓着腰,递向一个背对着他的黑影。黑影一身道袍,始终没回头,指间慢悠悠转着枚黑牌。牌上,一弯月牙。周恒的心,猛地一缩。城隍庙赵坤那块黑腰牌,一个路数。黑影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寻常的,明夜收。那个纯阳童子,还有他身边那只红衣,留着。第三夜,玄尘老爷,要活的。”周恒还想看清那黑影转过来的脸,眼前画面“咔”地碎了。鼻底一热,一滴血落在花脸上。“别看了。”苏晚一把按住他的手,袖角替他擦掉鼻血。“够了。”周恒睁开眼,“班主就是个跑腿的,他们要的是我这身纯阳血,还有你”“想要我?”她唇角勾起一点冷意,红衣厉鬼的煞气在眼底一闪而过,“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牙口。”“这话我爱听。”周恒从布包里掏出黄纸朱砂,“不过光有牙口不行,得有家伙。”他咬破的是右指尖,便换了左手,提笔蘸砂。叮!纯阳画符,百邪辟易。补制镇邪符十二张,成符率十成。“别人画符求灵,我画符跟印钱似的。”周恒一张接一张,嘴还不闲着,“蓝条回满,符管够,明夜轮到我请客。”苏晚在一旁替他晾符,听他吹牛,眼底那点冷,慢慢化了。天色一点点擦黑,离戌时开台还有一阵,戏班子的人都聚在前头棚里吃酒,后台空着。正是摸进去的空当。周恒揣好新符,带着苏晚,绕开人流,摸到戏台后头。后台竹竿上晾着花花绿绿的戏服,一张长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花脸,都是给今夜备下的福面。他凑过去一张张看。旁的花脸眼窝里嵌的都是黑石,摸上去冰凉,死物一件。唯独最中间,单独空出个位置,供着张大一号的花脸,脸前点着根细香,香烟笔直。这张脸的眼窝里,没嵌黑石。嵌的,是两枚铜钱,钱上一弯月牙。“又是月牙。”周恒眯起眼,伸手就去拿,想瞧个仔细。指尖刚碰上脸边——那两枚铜钱“咔”地一转,正正对上了他。花脸底下“呼”地冒出一缕黑气,整张脸毫无征兆地腾空而起,不偏不倚,照着他面门,直直扣了下来!“阿恒!”苏晚脸色骤变,红袖已经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