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是,妾身……谢王爷恩典。”
“坐吧。”谢闵说着,已拉过一把梨花木椅在她对面坐下,“本王有几句话说。”
沈青戈依言坐回床沿,双手在袖中悄悄攥紧,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你叫‘青戈’?”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是。”她轻声应道,“我爹起的。他说用兵器做女儿家的名字,是不想让我一辈子柔弱。”
提到父亲,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地添了一丝暖意。
“好名字。”谢闵的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青戈,我知道,立你为侧妃,属实委屈你了。”
沈青戈猛地抬起头,连忙说道:“王爷言重了,能得王爷庇护,是沈家之幸,是妾身之福……”她说得急切,有一丝慌乱。
谢闵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明澈如镜。
他打断她,语气平稳无波:
“青戈,我想先说清楚,我与你之间,并无男女之情。往后,也不会有。”
话语如冰,猝然砸下…
“我的心,”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听不出情绪,“早已给了另一个人。王妃之位,也是留给她的。”
沈青戈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今日娶你,是责任,是对沈副将的承诺。”谢闵继续说道,语气冷静地让人心凉,“你若愿留在王府,我保你一生尊荣,衣食无忧,无人敢轻慢于你。”
他的目光坦荡:“当然…我也保证……不会碰你分毫。”
“若他日,”他略作停顿,给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的承诺,“你遇见了真心悦慕之人,我自会还你自由之身,并为你备好嫁妆,让你风光离去。”
沈青戈低着头,眼中的水汽终于凝结成珠,无声地滑落一滴。
她听懂了。
这场以父亲性命为代价换来的婚姻,自始至终,都非他所愿。
他的风度是真实的,温柔与礼貌也并非伪装,却在一开始,就用最坦诚也最残忍的方式,终结了她心底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妾身……明白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尾音极力压抑地微颤,“谢王爷……坦诚相告。”
新房内,红烛依旧高燃,跳跃的火光映着两人,气氛却只剩下沉默。
谢闵站起身,“不早了,歇着吧。”他语气自然,边说边抬手解开了大红喜服最上方的两颗盘扣,动作随意。
沈青戈心头猛地一跳,看着他似乎准备留宿的举动,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和慌乱。
谢闵的动作未停,目光却瞥向她瞬间绷紧的身躯,语气平淡地打消了她的疑虑:“放心,我说过,不会碰你。”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唇角似乎泛起一丝嘲意,“皇祖母……已经派人从外面锁了门。”
他一开始,就听到了那落锁的轻微声响。
沈青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今夜,是被困在这间红彤彤的牢笼里了。
所谓的洞房花烛,不过是做给宫里那位至高无上的皇祖母看的一场戏。
谢闵已褪下外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
抬起手,拔下了束发的玉簪,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柔和了几分他眉宇间的锐气,却也更添了几分疏离。
他走到床榻另一侧,自然地掀开锦被一角,背对着她躺下。
“明日卯时,需入宫谢恩。”他背对着她,“早些安置。”
沈青戈看着他的背影,又环顾这满室刺目的红,心头五味杂陈。
她默默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开始艰难地拆卸头上那顶沉重的凤冠。
一件件珠钗卸下,青丝如瀑垂落肩头,脖颈的酸痛得到缓解,心头的滞涩却挥之不去。
她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床沿最外侧。
只有一床锦被,她轻轻只掀开一角搭在身上。
红烛泪尽,火光渐弱。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身旁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与自己紊乱的心跳交织。
身下的鸳鸯锦被柔软,却让她感觉如同躺在针毡之上。
这一夜,红帐之内,是两个被迫靠近,却心隔天涯的陌生人。
……
谢闵是在一片陌生的暖意中醒来的。
常年被寒毒侵蚀的身体,第一次没有被刺骨的冰冷唤醒。
他倏地睁眼,垂眸看去,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自己素白的中衣不知何时已然敞开,而昨日刚过门的侧妃沈青戈,此刻正安静地蜷在他的怀里。
她的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腰间,小巧的下颌几乎抵在他的胸口,呼吸清浅均匀。
那温热正是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他瞬间僵住,不敢妄动。
昨夜记忆回笼——他见她只敢蜷在床沿,连锦被都不好意思拉扯,便主动替她掖好被角。
许是这细微的动作打破了无形的屏障,又许是她身上那股奇异的、让他渴望的暖意……竟让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寻着这驱散寒意的热源,将她拢进了怀里。
而他,竟一夜无痛,沉沉睡去。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未曾有过这样不被寒意侵袭、一觉到天明的夜晚了。
垂眸看向怀中人……此刻脂粉微褪,睡颜恬静,眉眼如远山含黛,竟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干净与清丽。
更让他心惊的是,靠近她,体内那蠢蠢欲动的寒意似乎都被压制了几分。
她很懂事,昨夜只是除去了繁复的霞帔,依旧穿着中衣。
此刻因睡姿之故,一截纤细的藕臂露在袖外,肌肤莹润,与他想象中武将之女的粗糙截然不同。
而昨晚——
她没有哭闹,没有哀求,更没有那些他厌烦的、刻意为之的引诱。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划下的界限。
其实,昨夜她低头拭去的那滴泪,他看得分明。
谢闵无声地叹了口气,心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其实不想伤人的,只是有些界限,必须在一开始就划清。
他动作极轻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她颈下抽出,又将散开的中衣拢好。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散落在枕上的青丝,带着微凉的柔软。
他定定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悄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