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轻轻掰开莎娜紧攥着刀鞘的手指,将那柄镶着红宝石的匕首,放回她的掌心。
随后扶住少女的肩膀,一步步将她送还至乌兰·赫哲身边。
乌兰·赫哲此刻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死紧。
他未发一语,只朝沈青戈微微颔首,随即伸手,牢牢扶住了妹妹的身形。
大殿之内,空气凝滞,死寂无声。
皇后面色沉冷如铁,太子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再看向沈青戈时,目光里已掺入一丝复杂的审视。
沈青戈知道自己今天又忘了谢闵交待的“不露锋芒”“谨言慎行”,但她今天真的不能坐视不管…
她稳步回到谢闵身侧,刚坐下,他便已从容起身。
谢闵先向御座方向恭敬长揖,继而转向满殿众人,声线朗澈沉静:
“父皇,母后。乌兰部与我大昭北境唇齿相依,数十年来商旅往来,守望相助,实为友睦之邦。”
“赫哲王子今日携厚礼与诚意而来,所求不过是一纸边境安宁的承诺。此心此意,儿臣深有同感。大昭与乌兰部的情谊,必如北境生生不息的草场,绵延不绝。”
他话音稍顿,目光似无意般掠过皇后紧绷的侧脸,继续说道:
“至于焰族——是母后的故族。儿臣自幼聆听母后教诲,深知母族百姓秉性质朴,所求无非是水草丰茂,人畜安康。母尝言,草原上的风波,多起于误解或生计艰难,鲜有无故侵伐、恃强凌弱之举。”
他声音缓了缓,字字清晰:“儿臣深信,母后所出的族裔,本性纯良。纵有边境摩擦,亦恐是个别宵小挑唆,绝非焰族本愿。父皇圣明烛照,母后贤德昭彰,定能明察秋毫,公正处置,既不令友邦心寒,亦不使边境蒙尘。乌兰部的朋友,大可宽心。”
一番话,情理兼备,滴水不漏。
皇后脸色已青白交加。
谢闵言辞恭敬周全,却将她方才激烈的驳斥衬得几分失仪。
他口口声声“母后纯良”、“母后贤德”,将她捧至高处,竟堵得她满腹辩驳与维护,一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死死扣住凤椅扶手上冰冷的金凤雕饰,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淬冰的刃,刺向谢闵,终究未能再言。
乌兰·赫哲何等敏锐,见此情状,心知事难转圜。
他强压下心中沉郁,上前一步,再度向御座行礼,声音恢复了王子的镇定:
“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外臣今日言辞若有冲撞,万望海涵。小妹年少气盛,险些失仪,幸得四皇子侧妃及时阻拦。”
“大昭皇室仁厚,外臣感激在心。边境安宁,乃两族百姓共愿,乌兰部进献良驹之心不改,唯盼陛下体察。今日本是宫宴佳期,外臣与小妹心神俱疲,恐再失礼,恳请允准先行告退。”
皇帝目光深静,看不出波澜,缓缓颔首:“北境路遥,王子与公主一路辛劳。今日之事,朕自有裁夺。且回驿馆歇息吧。”
“谢陛下隆恩。”乌兰·赫哲深施一礼,转身携莎娜与一众族人,默然退出大殿。
当乌兰部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殿内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被点燃!
“荒唐!简直是奇耻大辱!”
皇后猛地一拍凤椅扶手,霍然起身,精心修饰的容颜因盛怒而扭曲,先前的雍容端仪荡然无存。
“区区乌兰,蛮夷之辈!竟敢在我大昭宫阙之上大放厥词,污蔑构陷!我焰族世代忠良,安守边陲,何曾有过半点不臣之心?今日之辱,本宫铭记在心!”
她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转向自己的两个儿子,先扫过太子谢尧,最终钉在谢闵脸上,一字一顿:
“尧儿!闵儿!你们都听清了!今日乌兰部公然挑衅,辱及本宫母族,此风断不可长!他日若北境有变,焰族为捍卫生存之地而与乌兰交锋……我大昭,必须站在道义与亲缘一边!”
太子谢尧几乎在皇后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已起身,躬身应道:“母后所言极是。焰族乃母后故土,更是大昭姻亲友邦。乌兰部今日言行,确属僭越无礼。若其日后不思悔改,再启边衅,儿臣以为,大昭断无坐视之理。”
他语气温和,却立场鲜明地站在了皇后一边。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聚焦在谢闵身上。
他是手握重兵的四皇子,他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大昭北境军方的意向,甚至能影响皇帝的最终决策。
皇后死死地盯着谢闵,胸口起伏,她心中愤懑难平,更有一丝不解与嫉恨——为何皇上要将所有兵符都给了这个儿子?
狠狠地瞥了一眼御座上依旧沉默的皇帝,又将冒火的视线移回,却见谢闵只是垂眸静坐,恍若未闻。
她满腔的怒火堵在喉咙口,面对谢闵那般的沉默,竟不敢直接发作,只能将这份憋屈,加倍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她猛地转向一直垂首在谢闵身侧的沈青戈,伸手指去:
“还有你!沈侧妃!你好大的胆子!”
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谁准你在殿前擅作主张?还满口什么‘勇士’、‘骄傲’?你将我大昭宫廷礼法置于何地?将本宫与太子妃的威严置于何地?!”
她显然气极了,言辞愈发锋利:“一个侧妃,不知谨守本分,安于内室,反倒学那江湖游侠,在外臣面前逞强斗狠,卖弄口舌!你这是仗着谁的势?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太子妃如雪适时地垂下眼帘,用一方素净的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声音不高不低:“母后息怒,保重凤体要紧。沈侧妃……”
她略作停顿,似是无奈,“许是自幼习武,少了些闺阁熏陶,性子难免直率鲁莽些。只是……与那等蛮夷之邦拉拉扯扯,言语间还那般……赞誉有加,确是与宫中礼教不甚相符,传出去,恐惹人非议,以为我大宗女眷皆如此……不拘小节呢。”
她抬眼,目光极快地从沈青戈身上掠过,那里面没有丝毫温度。
沈青戈低着头不敢说话,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袖中的手指紧紧蜷起。果然,还是惹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