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谢闵看向太子妃，声音平静无波：“有劳皇嫂转告，本王记下了。”
说罢，不再多言，只略一颔首，便牵着沈青戈转身离去。
他握她的力道恢复如初，直到上了马车，依旧没有松开。
车内光线昏暗，只余街道两旁零星的灯火透入。
谢闵静默片刻，忽然开口：“随我去一个地方。”
“好。”沈青戈没有问去哪里，只是应下。
方才，“如月”那个名字带来的细微刺痛，还在她心头萦绕。
她知道这酸涩来得毫无道理——那本就是他将来的正妃，名正言顺，早有婚约。
此刻他依旧紧握着她的手，力度透过皮肤传来。
沈青戈明白，这无关情爱。只是今日的谢闵太累了——
今日种种，皇后震怒，乌兰部悬而未决的请托，还有他肩上那重得看不见的兵权与血脉牵绊……此刻他需要一点支撑，一点不掺杂质的温热，来驱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他一定很难熬。
想到这里，沈青戈心里那点无谓的酸涩忽然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疼惜。
她微微翻转手腕，指尖主动探入他的指缝，用力回握住了他的大手。
谢闵似乎顿了顿，侧脸在窗外流过的光影中看不分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只一直握着她的手，莫名地收得更紧了些。
……
马车在西城门外的荒郊停下，四下寂静，只有夜风掠过枯草的声响。
沈青戈随谢闵下车，借着稀疏的星光，她看见不远处站着几个人影——
正是乌兰.赫哲与莎娜。
他们身边只跟着两名亲随，马匹拴在一旁的老树下，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谢闵松开沈青戈的手，径直走了过去。
乌兰.赫哲也迎上几步，两人在相距一步时停下。
接着，谢闵展开双臂，与乌兰.赫哲用力地拥抱了一下，手掌在对方肩背上结实实地拍了两下。
这应该是草原上男子之间表示信任与敬重的礼节。
“等久了？”谢闵松开手，声音比在宫中时放松了些。
“不久。”乌兰.赫哲摇头，目光越过谢闵，落在稍远处的沈青戈身上，“今日殿上……多谢。”
这句道谢含糊。不知是谢沈青戈还是谢谢闵。
莎娜站在兄长身后半步，依旧穿着那身火红骑装。
“今日，我妹妹没跟我商量就在大殿做出“求婚”的事，我也很意外。对不住了。”乌兰.赫哲看了一眼莎娜解释道。
“无妨…”谢闵侧身，朝沈青戈伸出手。示意她走近。
沈青戈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谢闵在她靠近时，极自然地抬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身侧稍前的位置。
“沈青戈，我的侧妃。”谢闵对乌兰.赫哲道，语气平静。
乌兰.赫哲深深看了沈青戈一眼，右手抚胸，向她行了一个乌兰部的礼：“沈侧妃，日间救命之恩，乌兰族铭记。”
沈青戈敛衽还礼：“王子殿下言重，情势所迫，不敢居功。”
寒暄过后，气氛沉静下来。
“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谢闵开口。
乌兰.赫哲望向北方，目光沉沉：“明日一早，启程回草原。今日宫中情形，父汗需尽快知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焰族那边……动作比我们预想的快，也更强势。王爷，你手握大昭兵权，又是焰族血脉，你的态度，决定着我们乌兰族的生死。”
谢闵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边境安宁，非一族一地之事。大昭不会坐视战火无故蔓延，但也不会轻易介入他族纷争。”这话说得直白。
“不过，你们放心，只要兵符在我手上，绝不会在乌兰族背后放冷箭！”
乌兰.赫哲颔首，似早有所料他拍了拍谢闵的肩膀：“王爷此言甚慰。其实乌兰部只求一个公平的机会！”
“我会尽力。”谢闵道，四个字，承诺有限，却重若千钧。
莎娜忽然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谢闵：“你拒婚，是因为她吗？”她手指向沈青戈。
问题来得突兀直白。沈青戈心头一跳，却见谢闵神色未变。
“莎娜！”乌兰.赫哲低斥。
谢闵抬手，示意无妨。
他看着莎娜，声音清晰：“我拒婚，是因为大昭与乌兰部之间，不需要一场婚姻来维系盟约。真正的信任，不在闺帷，而在战场与草场之间，在彼此都能活下去的规矩里。”他顿了顿，“至于她，”
他侧头，看了沈青戈一眼，夜色中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只听他声音平稳传来：
“她是我府中之人。今日殿上所为，是因她本心纯善。”
莎娜咬着唇，低下了头。最终，她缓缓转身走回马匹旁，背对着众人。
乌兰.赫哲叹了口气，对谢闵道：“小妹任性，见谅。”
“无妨。”谢闵道，“夜露重，早些回驿馆吧。北归一路，多加小心。”
“你们也是。”乌兰.赫哲抱拳，“今日之后，京城耳目只怕更多。保重。”
两人再次用力拥抱了一下，这次带上了告别的意味。
谢闵带着沈青戈转身走向马车。
身后传来马蹄轻响，乌兰兄妹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深处。
直到上了马车，谢闵才松开一直握着沈青戈的手。
掌心骤然空落，夜风的凉意便趁隙而入。
沈青戈安静地在他对面坐下，隔着昏暗车厢，能看见他靠向车壁，抬手揉了揉眉心。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灯火阑珊的京城。夜色，愈发深了。
快到王府时，谢闵忽然开口：“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沈青戈抬起眼，在晃动的阴影里看向他，淡淡一笑：“王爷，臣妾一介女流，不懂军政大事，问了……也帮不上您什么，怕只是徒增烦恼。”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流逝的夜色，
“有时候，我常想，若自己是个男子就好了。”
“为何？”
“那样，便能习文练武，考取功名，或投身行伍。”
她转回头，语气认真，“那样……就能跟您一起去打仗，去北境！在王爷身边保护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