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中，自己这番举动，大概既笨拙又可笑吧。
她扯了扯嘴角，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紧紧攥着包袱的手指上，
“王爷放心。臣妾即便……即便做不成什么，最多也只得个‘不得宠的侧妃无能护弟’的笑话，断不会……折损了王府和王爷的清誉。”
话音落下，她便倏然侧过头去，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
那挺直的脖颈和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平静语调下的涩意与倔强。
谢闵听出了那话语里的负气。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再看她，同样将视线转向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外。
车窗外，雨势陡然转急，豆大的雨点噼啪砸在车顶和窗板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几缕雨丝甚至穿过窗隙溅了进来。
谢闵微微蹙眉，伸手将那半幅窗帘彻底拉下，掩住了外面模糊混沌的世界。
雨声被隔绝得沉闷了些，却依然哗哗作响。
马车猛地一晃，随即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变得有些颠簸。
拉车的马发出不安的嘶鸣，车夫焦急的吆喝鞭响，却似乎无法催动马匹前行。
“王爷，这雨太大了！前面路面积水太深，马不肯走！”车夫隔着车壁，声音被风雨扯得断断续续。
“看这天色，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谢闵面色沉静，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雨幕，道路泥泞，远处屋舍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你且找个稳妥的檐下暂避，待雨势转小再走。”他放下帘子，重新坐定。
目光转向对面的沈青戈，她仍侧着头，固执地望着被窗帘遮严的窗户方向。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只有哗啦雨声填满空隙。
时间在潮湿的等待中流逝，沈青戈忽然感觉有些饿了——她一早出门奔波，至今水米未进。
犹豫片刻，她伸手，从膝上的油纸包里取出一块烧饼，低头咬了一小口。
许是太饿了，她吃得比平日快些，也顾不上太多仪态，专注地咀嚼着，腮帮微微鼓动。
谢闵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小口却认真地吃着食物，嘴角无意间沾上一点芝麻碎屑，纤细的手指小心地托着烧饼，接住掉落的饼渣。
那模样有种褪去王府侧妃仪态后的、近乎稚拙的生动。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沈青戈感觉到他的视线，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些局促地抬起眼，正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
她怔了怔，下意识地将手中剩下的烧饼往怀里收了收。
谢闵却在这时，极为自然地朝她伸出了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没有任何言语，姿态却清晰无误。
沈青戈眨眨眼，迟疑了一瞬。
她没料到他会主动索要，更没想过尊贵的王爷会愿意碰这种街边食物。
但看着他平静等待的神情，又想到此刻已近晌午，他大约也未曾用饭……
心念微转，她还是从油纸包里重新拿出一块尚且温热的烧饼，小心地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谢闵接过，学着她的样子，低头咬了一口。
酥脆的饼皮发出轻响，碎屑簌簌落下。
他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用手直接托着食物，动作略显生硬，另一只手有些无措地虚拢在下巴前，试图接住那些不听话的碎渣，姿态有些狼狈。
沈青戈看着他那副与平日威仪全然不符的笨拙的模样，忍了忍，确没忍住，极轻地“噗”了一声，又慌忙抿住唇，眼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见他抬眼看过来，她下意识地倾身过去，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比划了一下他握饼的手势。
“手腕……稍微这样平着些，不容易掉。”她轻声提示，嘴角还有掩不住的笑意。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指尖僵在半空，那点笑意也迅速敛去，马上坐了回去。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泄露了方才片刻的松懈。
谢闵没有说什么，只是依言稍稍调整了手势，继续吃着手中的烧饼。
动作间，那份笨拙似乎真的减少了些。
方才她那转瞬即逝的鲜活笑靥和自然靠近——让他心头莫名的舒缓。
他很快将一整个烧饼吃完。
这市井寻常之物，他确是第一次入口。
外皮酥脆咸香，内里柔软微甜，混着烤炙的面香与芝麻焦香，竟是意料之外的可口。
简单的味道，也勾起了更实在的食欲。
于是，他很自然地，再次朝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姿态甚至比刚才更为坦荡直接。
沈青戈看着眼前又出现了的大掌。她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回视她，手依旧摊开着，无声地等待。
那目光里没有命令，也没有王爷的威仪，甚至带着一点点理直气壮——他还要。
沈青戈愣了两秒，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再次伸手，从油纸包里取出一个烧饼，轻轻放在他掌心。
谢闵接过烧饼，也没道谢，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低头，就着新的烧饼，继续吃了起来，动作比方才熟练了不少。
沈青戈也重新拿起自己那份，小口吃着。两人一时无话，只余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绵延的雨声。
不多时，两人都将手里的烧饼吃完了。沈青戈腹中充实，连带着心绪也平稳了许多。
她抬眸，目光自然地看向他，轻声问：“还吃么？”
谢闵放下手，摇了摇头，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算是个未成形的浅笑。
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颊，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唇角对应的位置，声音平稳：“这里。”
沈青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微热，慌忙抬起袖子去擦。蹭掉了一点残留的芝麻碎屑。
她垂着眼，动作有些仓促，待放下袖子时，耳根那抹红晕还未完全消退。
车厢内静了片刻，只有雨声潺潺。
沈青戈抬眼看向他，神色已恢复了沉静，：“王爷，今日武选司之事……臣妾替澜星，多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