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淡,“身子好些了么?”
“劳王爷挂心,已无大碍。”沈青戈眼帘低垂。
“那就好。”谢闵略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平稳。
沈青戈没有抬眼看他,又福了福身:“不打扰王爷了,臣妾告退。”
说罢,她转回身,抬手轻轻抚了抚马儿光滑的脖颈,脸上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声音也柔和了几分:“小黑,改日再来看你。”
马儿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这才收回手,转身沿着来路离去。
谢闵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身影,直到那抹清瘦的轮廓消失在月洞门后。
方才她抚马低语时,那短暂流露的温柔笑意,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视线回落,看向厩中那匹安静下来的黑马。“小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过于朴实的名字,嘴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
秋风掠过,他转身朝书房走去。
……
三日后,宫中赏灯宴。
沈青戈本不愿去,曼娘在旁劝道:“小姐,这是宫里年年的定例,百官携眷同乐,王爷仅您一个家眷,您若不去,怕是不妥。”
不多时,马车已在府门外候着。
谢闵因有公务,午后便先行入宫了。
沈青戈独自坐上马车,车厢宽敞,却只她一人。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辘辘作响。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身子虽比前些日子好些,终究未复元气。她叹了一口气,宫宴漫长,想来耗神费力。
……
当沈青戈踏进御花园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她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软缎宫装,样式是最简单的交领襦裙。
近些天她气色不好,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唇色点得很淡,肤色在灯下透出一种脆弱的瓷白。
她安静地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像一株误入琼筵的素心兰。
最先停驻的是几位年轻郡王的目光。他们原本在谈笑,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神状似无意地掠过她的方向。
渐渐地,更多视线聚拢过来——
她察觉到了,却没有抬眼,只是将手轻轻叠放在身前,指尖微微收拢。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单薄了些。
此刻,湖对岸的凉亭里。
“哟,那是谁家的小娘子?”一位世子折扇轻摇,笑着用扇尖虚虚一点,“倒是清新得紧,跟这满园子的富贵花不大一样。瞧瞧那通身的气度,静得很,也……亮得很。”
另一位蓝衣世子也眯眼望去,“确实难得。妆容浅淡,反见真颜色。这满京城里,如今倒少见这般……瞧着让人心头一静的韵致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欣赏。
他们并不知沈青戈身份。
她非高门贵女出身,除了皇宫里殿上的皇族家宴,这般宴集算是头回正式露面。
谢闵原本端着酒杯,闻言,指尖在杯壁上叩了一下,杯中的酒液轻轻一晃。
“看着面生,许是哪位大人新近入京的家眷?”紫衣世子兴致勃勃地猜测,目光仍追随着那道天青色的身影,“这般品貌,怎以前从未见过?”
谢闵缓缓将酒杯搁在案上。瓷杯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不重,却让近旁两人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倏然便锁定了对岸那抹天青色。
谢闵表情没有变,依然从容,可若是细看,会发现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是本王的爱妃。”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边界感。
凉亭中瞬间静了。
紫衣世子脸上的调笑骤然僵住,随即化为尴尬与一丝慌乱,折扇“啪”地合拢。
蓝衣世子也立刻正了神色,拱手道:“原来是四王爷的王妃啊!臣等眼拙,竟未认出,实在失礼!王妃风姿清雅,确非寻常,王爷好福气。”
谢闵没接这话。也没解释“她是侧妃”。
只是抬眼,目光看向她,她仍静静立在原地,微垂着头,似乎有一些不自在。
他站起身。
“诸位慢饮。”
留下这句话,便转身步出水榭,朝曲桥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日略快,虽依旧维持着王爷的仪态,可当他穿过曲桥时,玄色衣摆带起的风,拂落了栏杆上一片早枯的柳叶。
他径直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来了。”声音平稳如常,甚至有些过于平淡。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见她的那一瞬,胸膛下那颗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些许。
沈青戈抬起眼看他。四目相对的一刹。
“嗯。”她轻声应道,垂下眼睫。
谢闵上前一步,伸出手,虚扶着她的腰身。
“走吧。”他说。
侧身让她走在里侧,自己则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大半可能投来的视线。
两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一段合乎礼数的距离。
步履移动间,他的玄色广袖与她天青色的袖缘时近时远。
忽然,在一个转弯处,为避开迎面来的宫人,她下意识向他这边轻靠了半步。
几乎是同时,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谢闵微凉的手背外侧蹭过她纤细的手背。
那触感细微得像蝴蝶振翅,一瞬即逝。皮肤相擦,带起一丝微妙的麻。
两人的脚步都未曾停顿,面上神情也毫无变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谁也没有看向对方,依旧稳步向前,保持着那“恰到好处”的距离。
唯有彼此的手背,在无人得见的阴影里,残留着那一线心照不宣的温度。
谢闵将沈青戈引至永嘉公主座席旁,温声道:“永嘉。”
永嘉公主正拈着一颗葡萄,闻声抬头,眼眸倏地亮起。“沈嫂…侧妃!”她犹豫着说道,上次被母后训斥还记在心里。
“永嘉公主。”沈青戈颔首。
话音未落,永嘉已搁下果子,提着裙摆轻盈地跳了起来,一把就挽住了沈青戈的手臂。
“侧妃今日当真好看,像画儿上走下来似的。”
她笑嘻嘻地,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往外走,“我带你瞧好看的去,那边有盏八宝转鹭灯,巧极了!还有番邦进贡的琉璃灯,亮晶晶的……”
她力气不小,脚步又轻快,沈青戈几乎是被她带着小步往前。
所经之处,宫人内侍纷纷低头避让,永嘉却浑不在意,只兴致勃勃地指着各处灯彩讲解。
转了一圈,永嘉喃喃:“这个四皇兄——他明明在跟皇叔公说话,眼神却总往咱们这儿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