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戈与几位侧室被安置在主厅西侧的次席区域。
虽非正中主位，但视野无碍，能将舞池盛景尽收眼底，与御座方向亦只隔着一截稀疏的珠帘。
谢闵已回到御座右下首的席位。
距离不近，中间人影憧憧，可他只要稍一抬眼，目光便能轻易穿过这片浮动的繁华，落到次席中那抹沉静的侧影上。
她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看着表演，侧颜在宫灯光晕下如玉般温润。
宴乐渐入佳境，节目轮番登场。
忽而鼓乐声一变，转为缠绵绮丽的异域曲调。
一队舞姬旋身而入，身着轻透薄纱，腰肢与臂膀在摇曳的烛火下若隐若现，随着撩人的节拍款摆扭动，眼波媚如春水，舞姿大胆冶艳，直白地散发着诱惑的气息。
主厅中的王公贵族们显然颇受此景吸引，不少面露兴味，举杯含笑，低声品评间带着心照不宣的愉悦。
看来，这等表演素来是宫宴助兴的常备戏码。
这边的女眷们，气氛却凝滞许多。
几位年轻妃妾已羞赧地移开视线，年长些的则微微蹙眉，嘴角下撇，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与不悦。
压低了的议论声窸窣响起：“伤风败俗……”
沈青戈夹在其间，只觉脸颊发热，坐立难安。
那过于露骨的舞姿让她如芒在背，只能低着头，目光死死锁在面前食案上。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身旁忽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沈青戈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舞池中央，那名领舞的、身姿最为曼妙的舞姬，不知何时已旋至主位近前。
此刻，她正停在谢闵的席案旁，纤腰款摆，几乎要挨上他端坐的身躯。
薄如蝉翼的纱袖随着舞动拂过他的臂侧，媚眼如丝，直勾勾地凝在他脸上。
周遭的起哄声隐约大了起来。
那舞姬眼波流转，就着摇曳的舞姿，执起谢闵案上的一只空玉杯，又拎过酒壶，以一种极尽妖娆的姿态缓缓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璀璨灯火。
她旋身，将盛满的酒杯媚笑着递至谢闵唇边，姿态大胆而充满挑逗。
不少人目光都聚焦于此。
沈青戈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停跳，随即疯狂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众目睽睽之下，谢闵的脸上并无太多表情。
他略微抬眸，淡淡地瞥了那近在咫尺的舞姬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接过杯子，而是就着舞姬的手，稳稳地握住了杯身，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流畅，甚至带着几分疏懒的贵气。
“好！”周围响起零落的喝彩与笑声。
那舞姬见他饮尽，眼中光彩更盛，仿佛受到了莫大鼓舞。
她娇笑一声，竟得寸进尺，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似无意又似有意地，轻轻搭上了谢闵的肩头。
她围着他，踩着鼓点，更加热烈地舞动起来，纱裙翻飞，几乎将他半个身子笼在香艳的影子里。
次席这边，女眷们的低呼与议论声更清晰了，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轻嗤。
沈青戈怔怔地看着那一幕，谢闵被那艳色环绕的身影在他眼中忽远忽近。
他方才饮酒时的侧脸，平静无波，甚至有些享受。
她胸腔里那股闷雷般的心跳声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钝痛，喘息都有些困难。
她猛地垂下头，不敢再看。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舞姬们盈盈拜倒，赢得满堂掌声。
皇后于凤座之上含笑抬手，示意众舞姬平身。
她目光落在那位领舞身上，温声道：“方才领舞者，近前来。”
那舞姬依言上前数步，再次屈膝行礼，姿态柔顺。
在皇后示意下，她抬手，缓缓解开了覆面的轻纱。
面纱滑落，露出一张堪称绝色的容颜。
灯火辉映下，那张脸上既有舞者的媚态天成，又因褪去了纱幕的遮掩，显出几分绝艳的底色。
四座顿时响起低低的、难以抑制的惊叹之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美貌摄住了心神。
“你叫什么名字？”皇后问道。
“奴婢红绵，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声音如出谷黄莺，婉转动听。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下首的谢闵，复又回到红绵身上，笑意加深了几分：“舞艺精湛，容貌亦是难得。我闵儿为国事操劳，府中至今仅有侧妃一位，未免冷清了些。”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红绵，你便去四王府伺候吧，也好为沈侧妃分忧，尽心服侍四王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虽知宫中常有赏赐美人之事，但这四王爷谢闵毕竟刚娶侧妃不过半年…
窃窃私语声顿时在各席间蔓延开来。
沈青戈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一股窒息感扼住了喉咙，眼前的灯影都晃了一晃。
她死死地低下头，不让自己流露出丝毫异样。
“奴婢……谢皇后娘娘恩典！”红绵的声音娇柔，她再次深深拜下，随即起身。
眼波流转间已盈满喜悦与野心。她款款转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朝着谢闵的席位走去。
红绵行至谢闵案前，眼波妩媚地一笑，竟就着未散的舞韵，腰肢一软，旋身便坐入了谢闵怀中，纤臂似有若无地环上他的脖颈。
满座哗然低语，这舞姬的大胆与恃宠而骄可见一斑。
谢闵身形几不可察地微顿。
他垂眸，看着怀中这张近在咫尺、艳光四射的脸庞，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晦暗难明，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片刻的静默。
他忽然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抬起了红绵精巧的下颌。
红绵娇笑着，顺势又为他斟了一杯酒，递到他唇边。
谢闵就着她的手，再次将酒饮尽。
周围几个世子拍手叫好，众人附和。
沈青戈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直直地落在了那个方向。
她看见他将空杯随意掷回案上，手臂一揽，轻易地将那身着艳红舞衣的女子打横抱了起来。
红绵发出一声娇柔的惊呼，手臂顺势环住他的脖颈，脸颊依偎在他肩头，眼角眉梢尽是得偿所愿的媚笑。
谢闵抱着她，转身。
他的侧脸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颚线绷紧，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看向任何旁人，包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