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今日劳顿,多饮几杯解解乏才好。”她声音压得低柔,再次将酒杯斟满,仰起脸,眼眸潋滟生波。
谢闵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没有看她,随即,他举杯,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动作干脆。
红绵见状,脸上笑意更深,立刻又为他满上,一边柔声道:“王爷慢些喝,这酒虽不烈,后劲却足呢……”
沈青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红绵一次又一次为谢闵斟满酒杯,看着他仰头饮尽。
她放下早已空了的酒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避开人群的中心,快步离开,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
而篝火旁,谢闵在饮下红绵斟的第三杯酒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那抹素色身影的悄然离去。
他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将杯中剩余的酒液缓缓饮尽。
只是那之后,当红绵再次试图靠近斟酒时,他抬手,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壶嘴。
“够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明确的终止意味。
红绵笑容一滞,讪讪地放下酒壶,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造次。
她顺着谢闵方才目光望去,只看到空了的席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
沈青戈早早便歇下了。
帐内只留了一盏如豆的小灯,光线昏黄。
她蜷在榻上,听着外间篝火宴的喧哗渐次低落,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寂静。
白日纵马驰骋的疲惫涌了上来,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红绵……那样娇媚殷勤,他又饮了酒。
他今夜,想必是会留在红绵帐中的。
皇后新赐的美人,又如此殷勤主动,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昨夜他来自己这里,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但今夜,一切都该回到“正轨”了。
夜深了。
意料之中属于红绵帐篷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像是无人居住。
就在她意识模糊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
一股寒风猛地灌入,吹得那盏小灯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沈青戈惊得彻底清醒,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拢紧寝衣。
借着那微弱的光,她看见谢闵高大的身影立在帐口。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那身玄色骑装,只是外袍的系带松了,额发也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周身散发着很浓的酒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格外幽深,正静静地看着她。
沈青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滞住了。他怎么……又来了?
谢闵并未解释。他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径自走进帐内。
走到榻边不远处的矮凳旁,开始解自己腰间的佩剑和护臂,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利落。
金属扣件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接着,他褪下外袍,随手搭在一边。然后,转身,朝着床榻走来。
沈青戈僵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喉咙发干。在他即将俯身靠近的刹那,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小声的质问:
“王爷……今晚…不是该去红绵姑娘那里吗?”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闵动作顿住了。
他垂眸,看向她。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却归于一片沉沉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极其简短地、近乎粗暴地终结了这个话题:
“睡觉。”
说完这两个字,他便不再看她,径直在她身侧空出的位置和衣躺下。
顺便伸手,扯过榻上另一角的薄毯,随意地盖在了自己身上,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沈青戈怔怔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竟就这样躺下了?
红绵呢?他分明饮了她的酒,允了她的亲近……为何最终会来到这里?
沈青戈在榻边怔怔坐了许久,才极轻极缓地重新躺下。
她小心背过身,将自己缩进床榻最里侧。
身后,谢闵的呼吸渐沉渐长。她却睁着眼,望着墙边那盏将尽的烛火出神。
忽然,一只手臂横来,掌心扣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将她向后揽去——后背骤然贴上一片坚实的胸膛。
沈青戈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却察觉身后那人气息沉缓,似是已深陷醉梦。
只有那只大手仍牢牢锢着她,纹丝不动。
隔着单薄寝衣,他的掌心凉意透过肌肤传来。
颈后拂过的呼吸里酒意浓重,可每一缕气息,却都是冷的。
沈青戈终于恍然。
他来此,不过是因为……冷?
那彻骨的寒意,她比谁都熟悉。
最后一点挣扎的念头也熄了,心口某处无声地软陷下去。
她向后轻轻一靠,将自己完全偎进他怀里,瘦削的脊背贴合他胸膛的轮廓。
然后,她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寂静漫上来,烛火在角落“噼啪”轻响,终于燃尽。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他那冰冷的呼吸拂在她发间,似乎也慢慢有了温度。
困意如潮水般漫过意识的边缘,这一次,她沉沉睡去时,身后那片曾令她僵硬的寒冷,竟成了梦里唯一的安稳。
……
晨光微亮…
谢闵先醒了。酒意褪去大半,随之而来的是额角隐约的胀痛。
他立刻察觉了怀中的异样。
沉甸甸的,带着温软的体温,和颈侧绵长的呼吸——沈青戈正侧趴在他胸前,半边脸颊贴着他心口,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身侧,睡得正熟。
昨夜记忆断续回笼,他记得自己带着寒气闯入…记得她眼底瞬间聚起的戒备与诧异……之后呢?是如何卸下心防,又是如何演化成此刻这般全然依偎、毫无间隙的姿态?他竟记不分明。
他眉心微蹙,动作却放得极缓,小心翼翼地将垫在她颈下的手臂抽出,又用空出的那只手,极其谨慎地托住她的肩背,一寸寸将自己从她身下挪开。
整个过程,他凝神屏息,直至将她安稳地安置回枕上,又为她掖好滑落的被角。
沈青戈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呼吸依旧均匀,未曾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