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戈把自己关在屋内,屋内始终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方才席间强撑的得体,此刻…寸寸碎裂。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她用力环抱住自己,将脸埋在膝上。
她以为自己早已做了个准备,“守着沈侧妃”该有的本分和距离。
可为什么,看到他们在一起…还是那么疼?
不知过了多久,腿脚的麻木让她回过神来。
她撑着门板,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不能这样,沈青戈?她对自己说。澜星有了军功,是好事,他在军中挣出了前程。
谢闵能怎样呢?他的命都在别人手里…他已经在重重束缚之下,给了她和弟弟所能给予的最大庇护。她还要奢求什么?还能奢求什么?
夜深了。该安歇了。
明日,还有明日该做的事。
沈青戈…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你的不甘,你的喜欢,若有一丝半毫流露人前,都会害了他!
……
翌日,沈青戈向府里要了一辆马车,回了沈家。
沈澜星自西域归来,她还未见过。有些话,也需当面嘱咐。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曼娘扶着她下来。门房的张伯一眼瞧见,连忙转身进去通报。
沈母亲自迎了出来,拉着女儿的手便往屋里走。“青儿,快进来!”
她微微蹙着眉,指尖摩挲着沈青戈的手背,“人也清减了这么多。前些日子你坠崖的事传回来,娘这心里日夜都揪着,往后可万万不能这般涉险了。”说着,另一只手已怜爱地抚上女儿的鬓发。
沈青戈仰起脸,绽开一个俏生生的笑:“娘,我知道了。”
母女俩在榻上坐下,沈母细细端详着她,终究压低了声音:“听说那位未来的四王妃,如今已在王府住下了……她,可曾为难你?”
沈青戈轻轻摇头,沉默片刻,反握住母亲的手:“娘,有件事,女儿想同您说。”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王爷与如月姑娘情深意笃,女儿在王府,终究是外人,也……扰了他们的清净。王爷他体恤,已应允女儿,待成婚满一年,便赐下和离书。”
沈母的手猛地一紧:“王爷当真如此说?”
沈青戈点了点头。
沈母凝视女儿片刻,将她揽近了些,手掌轻拍着她的背:“青儿,不怕。这儿永远是你的家。你弟弟如今立了功,升了职,往后再没人能轻看我们沈家。他能养你一辈子。”
“娘!”沈青戈失笑,靠在她肩头,“女儿有手有脚,哪用他来养。”
沈母也被她逗笑,笑着笑着,却轻叹一声:“唉……只是苦了你。你爹当年……也不知究竟怎么想的,平白让你走这一遭。往后有了和离的身份,只怕……”
“娘,”沈青戈直起身,握住母亲的手,眼神清澈,“我不在乎。他们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们呢!不找,就不找了。有娘,有澜星…还能委屈我不成?”
母子二人正说话间,张伯已来通报:“夫人,小姐,少爷回府了。”
沈青戈闻言,与母亲一同往正门去迎。步履匆匆,却在望见门外人影时,倏然缓了下来。
与沈澜星并肩踏入府门的,还有一人——正是谢闵。
“阿姐!”沈澜星一身轻甲未除,眉眼飞扬,远远看见沈青戈便快步奔来。他一把拉住姐姐,又回头兴奋地看向谢闵,“阿姐你看!皇上赏了那么多东西,我都拿不下了!是姐夫特意送我回来的!”
他声音清亮,满是少年人的雀跃,显然对那即将到来的和离一无所知。
沈母面色微紧,立刻上前行礼:“王爷公务繁忙,怎敢劳动王爷亲自送这不懂事的孩子回来。”
谢闵虚扶了一下:“顺路而已,岳母大人不必多礼。”
说罢,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向了沈青戈。
沈青戈倏然垂下眼帘,避了开去,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沈母见状,忙道:“王爷若还有公务,不必耽搁在此……”
“无妨,”谢闵却开口截断,语气平缓,“今日并无紧要公务。若岳母不嫌叨扰,晌午便在此处叨扰一顿便饭,午后也好与青戈一同回府。”
沈母一怔,随即笑道:“也好!王爷肯赏脸,是沈家的福气。”说罢便转身吩咐下人速去准备。
沈青戈未料到他竟会留下,心下微乱,却也只能依从。
席间,唯有沈澜星毫无拘束,兴致勃勃地拉着谢闵,又将姐姐按在身旁坐下,连说带比划,将西域战场的险象环生讲得绘声绘色。
“阿姐!有一回,我差点被一个满脸虬髯的西厥汉子偷袭得手!那刀锋都快到我面门了,是姐夫骤然闪身替我挡了一记!”少年眼中闪着后怕与崇敬的光,“若不是姐夫,我怕是真的要交代在那儿了。”
沈青戈听着,心口一紧,不由抬眸看向谢闵。他竟真的一直在护着澜星周全。
谢闵也正看向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避开。那句哽在喉间的“多谢”翻涌着,却终究被更复杂的情绪压了回去,化作唇边一丝极淡的浅笑。
“阿姐,你是没瞧见,那西厥人壮得像座小山,力道骇人,凶险万分!我当时就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沈澜星依旧沉浸其中,比划着。
沈青戈轻轻拉住弟弟的手臂,语气不觉带上了关切:“澜星,你年少气盛,日后在战场上,切记要多观察,莫要一味硬拼。遇上强敌,先要寻其破绽与短处,以己之长,牵制消耗为上。”
沈澜星听得一愣,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姐姐,又看看谢闵,脱口道:“阿姐!你怎么说的……跟姐夫训导我时一模一样!你们难道在家中,时常一起研讨兵法不成?”
此话一出,席间霎时静了一瞬。
沈青戈指尖微僵,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气息陡然岔开,忍不住掩袖呛咳起来。
她咳得急,侧过脸去,纤薄的肩颈微微颤动,脸颊顷刻漫上一层绯红。
“失礼……”她低声道,声音带着微哑,几乎是仓促地起身,匆匆走向偏房。
谢闵执杯的手略停,目光掠过她离开的侧脸,深邃难辨。
沈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适时为谢闵布了一道清淡的时蔬,温声岔开话题:“王爷,尝尝这个。今早庄子上才送来的,还算鲜嫩。澜星这孩子,一高兴就口无遮拦,您莫见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