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戈依礼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停留片刻，才缓缓直起上身。
当她抬起头时，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神色平静。
“皇上，皇后娘娘，”她开口，声音不大，“妾身今日觐见，别无他求。”
她顿了一下，目光低垂，“只求陛下与娘娘……垂怜。”她再次叩首，起身时，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水光，“赐妾身一纸和离书。允妾身……提前离府。”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皇后微微眯起了眼，身体略微前倾。
皇帝一直未曾出声，此刻也略微侧目，目光在沈青戈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又收回了视线。
皇后的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片刻，只轻轻“哦？”了一声。
“沈侧妃此言，倒是突然。”皇后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精致的刺绣，“好端端的，为何急着求去？莫不是……在四王府受了什么委屈？”
沈青戈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她依旧低着头。
半晌，她才极轻地吐出几个字，“妾身……福薄德浅，自知不配。恐……玷污王府清誉，故……但求离去……”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气音，似乎已心力交瘁，了无生趣。
皇后满意地靠回凤椅，与身旁的皇帝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青戈的反应，完美地符合了她们的预期——
“既如此，”皇后终于松口，语气却依旧矜持冷淡，“念你……尚知廉耻。此事，本宫与皇上，便准了。”
她示意身旁的女官：“去，拟和离书来。即日生效。”
“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沈青戈再次深深叩首，额头久久贴在地面。
……
沈青戈走出殿门时，才发现天上不知何时已飘起了细密的雪。
雪花冰凉，落在她裸露的脖颈和单薄的衣衫上，带来阵阵的寒意。
她是故意的，未披外袍，只着一身素淡的宫装，就是要用这身“屈辱”与“不堪”，来博取皇后那一点嫌恶与施舍般的“成全”。
手里那卷明黄镶边的帛书，沉甸甸的，带着御玺的朱红印迹，冰冷硌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唇边溢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和离书……比原定的日子，提前了近一个月。她用一身狼藉、满城流言，换来的，不过是这一纸提前的判决。
她独自一人，缓缓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
雪花无声飘落，一抹明丽的鹅黄色身影，忽然从拐角的梅树后转出，拦在了她面前。
是永嘉公主。
永嘉睁大了眼睛，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沈青戈，最后又落回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将一声惊呼压了回去，眼中写满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心疼。
“沈……沈侧妃……”永嘉的声音有些发颤。
宫里沸沸扬扬的流言，她一早便听说了，说得那般不堪——醉倒街头，被肮脏的流丐……她本是不信的，沈青戈那般清冷自持的人。
可此刻亲眼所见，那些痕迹，那份仿佛一碰即碎的脆弱……由不得她不信。
沈青戈停下脚步，看向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时骄纵跋扈、对她冷嘲热讽的小公主。
此刻，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关切，竟成了这冰冷宫墙内，她感受到的唯一一丝真实的暖意。
她微微牵动唇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公主殿下，”她开口，“今日起，我已与王爷和离。往后……便没有‘沈侧妃’了。”
永嘉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卷和离书上，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沈青戈冰凉的手。
“你……你教我射箭，陪我投壶……”永嘉的声音有些急，也有些涩，“我以后……我以后还能找你玩吗？”
沈青戈看着公主眼中那份属于少年人的赤诚，轻轻颔首，应道：“好。”
说完，她轻轻抽回被永嘉握住的手，再次对永嘉微微颔首，然后便转身，继续朝着宫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入愈来愈密的雪幕之中。
背影挺直，却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漫天风雪吞噬。
永嘉站在原地，看着雪花无声地落满沈青戈的肩头发梢，看着那道身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她心中充满了无数疑问：昨日她明明亲手将人交给了如月姐姐，为何还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大殿，所有翻腾的疑问，最终都化作一丝懵懂的黯然。
……
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沈青戈立在漫天细雪中，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到刺痛的空气，寒意直抵心肺。
她，沈家，谢闵……应该都暂时安全了吧？
虚名如浮云，她早就不在乎了。
目光垂下，落在手中那卷明黄帛书上，御玺朱红刺眼。
一切，都严丝合缝地按照计划推进着。皇后那关，算是过了。
就在她心神稍懈的刹那——
“吁——！”
远处骤然响起暴烈的马嘶，紧接着是急促到令人心慌的马蹄声，踏碎宫墙外的寂静。
沈青戈倏然抬眼。
只见一骑玄黑如电，直冲到近前才猛勒缰绳！
骏马前蹄高高扬起，长声嘶鸣中，一道身影已从马背上飞掠而下，重重落在雪地上，溅起一片迷蒙的雪雾。
是谢闵。
他只一身墨色窄袖劲装，外披的玄色大氅在疾驰中散开，肩头领口积了薄雪，发丝亦被风吹得凌乱。
他的呼吸又急又重，白汽在冷空气中一团团逸散，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有片刻停歇。
然而，比他的狼狈形迹更慑人的，是他的眼睛。
沈青戈从未见过谢闵露出这样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翻滚着近乎毁灭一切的骇人风暴。
他狠狠看向沈青戈。
每一寸流连，都像是在用目光凌迟她，风雪在两人之间无声盘旋，却吹不散那令人窒息的对峙。
沈青戈在他这样骇人的目光下，心虚地别开眼。
谢闵动了。
他缓缓地，向前踏出一步。
沈青戈知道，最艰难的一关，来了。她计划的最后一步，也是她最害怕面对的一步——谢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