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青年将领,便是沈青戈的弟弟,沈澜星吧?”太子妃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果然挺拔俊朗,气度不凡,在京中子弟里也算出众的。”
永嘉倏地收回目光,下颌微扬,赌气般的脱口而出:“好看顶什么用?不过绣花枕头罢了。真到了北疆那等地方,刀剑无眼的……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将士临行,怎能说这样不祥的话?一丝懊悔掠过眼底,可她仍倔强地抿紧了唇,带着属于小公主的骄傲。
一旁的如月闻言,极轻地笑了笑。
那笑声温婉依旧,却透着一缕凉意。
她目光仍追随着远处渐行渐远的军阵:
“永嘉,你这张嘴呀,怕是开了光不成?这次出征凶险,依我看……他大抵是真要折在北疆,回不来了。”
太子妃听了,用绢帕轻掩唇角,也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永嘉浑身猛地一颤,骤然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两人。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眸子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
她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些什么,可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胸口的钝痛,一下比一下更清晰地传来,碾过她强装的无谓。
……
沈青戈立在长街一侧,与驻足观望的百姓们一同,目送着大军如铁流般向北而行。
烟尘微扬,旌旗猎猎。
她的弟弟就在队伍的前列,骑着一匹高大的棕色战马。
他身姿挺得笔直,侧脸显得比平日更加坚毅,眼眸灼灼如星,燃着少年人初次肩负重任的炽热与决心。
军队的步伐沉重而整齐。
当沈澜星即将越过她所立之处时,沈青戈忍不住开口,朝弟弟招了招手:
“澜星!”
她的声音清亮,瞬间穿透了周围的喧嚣。
马背上的沈澜星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这熟悉的声音。
他蓦地转头,目光落向街边人群中的阿姐。
刹那间,他眼中的光芒柔和了一瞬。随后极重地朝沈青戈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随即,他勒紧缰绳,重新面向前方汹涌的征尘,再未回头。
沈青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最后一面旌旗的影子也看不见了,方才缓缓垂下眼。
只剩下心底沉甸甸的牵挂。
……
第二天——
沈青戈正在后院练剑,一套剑法未尽,便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曼娘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气息微乱,脸色慌张,“永嘉公主来了!就在您房里候着,看着……脸色很不好,像有天大的急事!”
沈青戈手腕一收,剑尖倏然垂地,眉心微蹙。永嘉公主?
自那日自己委婉提醒后,这位金枝玉叶便再未踏足沈府。此时突然造访,这般情急……难道她对澜星仍未死心,还是……
她无暇细想,将剑递给曼娘,便快步向内院走去。
刚一进屋,只见永嘉公主果然立在当中。
她脸色有些苍白,咬着下唇,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袖,眼神失去了往日的娇纵,只剩下不安惊惶。
见到沈青戈进来,她立刻抬眼望来,迫切地扑了过来,“沈姐姐!”
“公主殿下。”沈青戈依礼福身,声音平静,心下却是一沉。永嘉这副模样,绝非寻常。
永嘉似乎想开口,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厅内垂首侍立的曼娘和其他下人。
沈青戈会意,略一抬手:“你们都退下吧,没有吩咐不必进来。”
待下人尽数退出,门被掩上,永嘉立刻上前两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抓住沈青戈的手,话语又快又急:“沈姐姐!快救救他!沈澜星……有危险!!”
沈青戈眸光骤然一凝。“澜星??他不是跟着队伍去北疆了吗?公主慢慢说!”
永嘉公主急得眼圈通红,“北疆…北疆是陷阱!”
……
整整一夜,永嘉未曾合眼,心揪得快要窒息!
只因白日,她窥得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如月与太子妃的对话和神情,绝非寻常玩笑,那心照不宣的对视里,分明透着她看不懂冰冷意味。
于是,她佯装腹痛离开,却悄悄折返,藏身在大殿一侧厚重的蟠龙金柱之后。
朱漆柱子投下的阴影恰好将她娇小的身形完全吞没。
皇后已撩起了御座前的珠帘。年长怀将军垂手恭立在下。
“都安排好了?”皇后在铺着软锦的榻上坐下,语气平淡无波。
“是,娘娘。遵您的旨意,已擢沈澜星为前锋营副统领,随军开拔。”年将军躬身,声音平稳。
皇后垂眸,用杯盖缓缓拨动茶沫:“乌兰部盘踞北疆这些年,仗着地势险远,一面与焰族缠斗,一面对我大昭若即若离,是该好好敲打一番了。眼下谢闵远在西域,正是时机。”
她略一停顿,抬眼时,目光里闪过一丝狠厉:“仗,要打得够狠,一次让他们记住疼,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但这出师之名,须得是‘乌兰凶顽,无故突袭我边军,致我将士折损’。这个‘折损’……”
年将军头垂得更低,声音压得极稳:“沈副统领年少锐气,若求功心切,孤军深入,不幸遭遇乌兰主力埋伏,力战殉国……着实令人扼腕。届时,乌兰之猖狂残暴便可坐实,朝廷发兵征剿,更是顺理成章,天下归心。”
皇后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沈家那孩子,看着倒是个没有什么心思的。能为朝廷大计尽最后一份力,也是他的造化。”
她放下茶盏,轻叩桌面,声响清脆,“务必干净利落,所有痕迹,都要妥帖。”
“末将明白。”年将军应道,毫无犹疑,“北疆那头,臣已着人打点。必会做成是乌兰蓄意设伏,沈澜星冒进中计之局。一切证据,皆会指向乌兰。”
皇后颔首,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去吧。北疆风急,刀剑无眼……本宫,静候你的‘佳音’。”
年将军肃然行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殿外光影交界处。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永嘉仍僵在柱后,动弹不得。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连心跳都仿佛漏停了片刻。
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几乎冲喉而出的惊呼死死摁回胸腔。
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盛满了骇然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