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闵站在原地，视线仍凝在那个方向。
沈澜星看出他在找阿姐，嘴里嘟囔着：“……我去找找看……”
“不必。”谢闵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自己去。”
沈澜星一愣。
谢闵已转身大步朝营中走去。他走得极快，衣袂在夜风里翻飞。
“王爷？”燕峥追上来，“您去哪儿？怕是还有漏网之鱼……还是小心些——”
谢闵没有等他说完。
他穿过空旷的校场，穿过一排排静默的军帐，径直走向伙房旁那顶小小的布帐——那个他远远看过无数次、却始终不敢走近的地方。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她就在这里。
帐帘低垂，里头没有灯火。
谢闵在帐前站了一瞬，抬手掀开帘子。
空的。
铺盖卷得整整齐齐，静静搁在角落。
可人不在。
她走了。
谢闵转身冲出帐外
“牵我的马来！”
亲兵愣住，旋即慌忙跑去。
谢闵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碎满地月色，朝营门方向疾驰而去。
燕峥追出来时，只看见一道黑影倏然消失在营门外。
“王爷——！”
夜风把他的喊声吹散。
谢闵已经听不见了。
——
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地敲响。
营门外的荒原苍茫寂静，月光把土路染成灰白，蜿蜒着伸向远方。
谢闵策马狂奔，目光在道路两旁急切地搜寻——那道单薄的身影，一定走不远。
沈青戈一定早就知道了。她那样心思缜密的人，怎会认不出他？
可她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
他们之间就像一道让人不忍触碰的旧伤。
所以，她躲了，逃了。她还是像原来一样，承诺消失在他的生命里，说到做到！
他攥紧缰绳，策马更快。
夜风从耳边呼啸掠过。
沈青戈，你等等我。
我有许多许多话，要与你说……
——
不知过了多久，谢闵猛然勒住缰绳。
战马嘶鸣着停下，前蹄刨起尘土。
四条路，四个方向，通向不同的黑夜。
他不知道该选哪一条。
坐在马上，缓缓环顾四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被风吹乱的发丝。
“青儿——！！”
他撕心裂肺地喊，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又被夜风撕碎，吹得七零八落。
追风不安地踏着蹄子，在原地打转。他任由它转着，一动不动。
眼眶通红，嗓子几乎劈了。
他来之前就想好了，无论她躲到哪里，他都要找到她，再也不分开了。
可此刻，他站在四条路中央。
四野茫茫，夜风呼啸。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
——
不远处，一个土丘后面。
沈青戈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缩在枯草丛里。
她知道她的马儿跑不过谢闵的“追风”。所以她选在这个岔路口先藏起来。
那件破旧的粗布衣和泥土混成一色，夜里根本看不出来。
她听见了马蹄声。
听见了那声呼唤。
那声“青儿”穿过夜风传来，沙哑，颤抖。
她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干裂的黄土上。
她透过枯草的缝隙远远望去——
月光下，谢闵骑着马，停在那个岔路口。
他就那样勒着缰绳，停在路口中央。
追风不安地踏着蹄子。
夜风从荒原上呼啸而过，掀动他的衣袍。他的影子透过月光，孤零零地投在空旷的土路上。
他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条路。
沈青戈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清了他那个动作——他抬起手，举到半空，又垂了下去。
那一刻，她看出了他的无助。
他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生怕选错了一条路就永远失去了她！
“青儿——”
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更哑，更颤，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
追风也跟着长嘶一声。
谢闵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在找他。
可她不能出去。
出去了，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刚刚她趁谢闵和澜星御敌的间隙，逃一样地离开。
他那句“当心”已经表明，他不躲了。
天知道她有多想念那个怀抱。那熟悉的气息，曾经在无数个夜里让她几乎哭出来。她差点就忍不住回头，差点就不顾一切扑进他怀里。
可她不能。
对不起……
对不起……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声。
马蹄声在远处又响了一阵，渐渐往其中一条路去了。
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沈青戈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望着那个方向。
月光下，荒野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了。
她终于放任自己哭出声来。
……
沈青戈蜷缩在土丘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还在轻轻颤抖。
她就那样蹲着，不敢动弹。她要等到他彻底走远。
现在不能冒险出去。万一谢闵没走远，万一他折返回来——她不能再让他看见。
方才那一眼，已经让她溃不成军。再来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忍住不冲出去。
她咬着牙，数着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匹的嘶鸣。
沈青戈猛地抬起头。
那是追风的声音！她认得！
她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谢闵方才离开的那条路。
夜色太暗，她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隐约看见一匹马的黑影在晃动。
谢闵果真折返回来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马蹄声急促而凌乱，伴随着嘶鸣声，像是受惊了。
沈青戈的心猛地揪紧。
她赶忙将自己往枯草丛里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深。
追风越来越近。
月光下，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夜色中疾驰而来，鬃毛飞扬——
当它完整地出现在沈青戈的视野中时，她愣住了。
只有追风。
没有谢闵。
马背上空荡荡的，缰绳垂落在地上。追风雪白的侧腹上似有血迹，暗红色的，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沈青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站起来，从土丘后面冲出去。
“追风！”
她疾步迎上去，张开双臂拦住它。
那匹马听见她的声音，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蹄子重重砸在地上。
它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