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一怔:“夫君?”
“大昭的四王爷。”乌兰·赫哲在一旁补充道,“也是这次要带兵剿灭焰族的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些苍老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惊愕。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大昭的王爷……”老妇人喃喃重复着,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谢闵,“大昭当年……可是帮着焰族剿灭我煜族的。”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谢闵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他上前一步,对着老妇人抱拳一礼,又转向那些神色各异的族人,沉声道:“当年之事,大昭难辞其咎。我谢闵当年也不过五岁,今日站在这里,不为大昭开脱,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握住沈青戈的手,举到身前。
“为我夫人,为煜族,讨一个公道。我谢闵对天起誓——焰族不灭,誓不罢休。煜族之仇,我替青儿,替诸位,一并讨还。”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层水光。
她忽然颤巍巍地举起双手,仰天长叹——
“天不亡我煜族——!”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跟着喊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天不亡我煜族!”
“公主回来了!”
“煜族有救了!”
那一声声呼喊,破了音,哽咽着,在密林深处回荡,惊起栖息在林间的飞鸟。
……
几人跟着老妇人回到木屋里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屋外,偶尔有几声夜鸟的啼鸣,更显得这山谷幽深寂静。
不多时,木门轻轻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端着木盘走了进来。
木盘上放着几样吃食——一碗热腾腾的羊奶,几块烤得焦黄的荞麦饼,一碟腌制的野菜,还有一小块用叶子包裹着的什么东西。
“阿娘。”她轻声唤道,将木盘放在沈青戈面前的小几上,抬眼看向沈青戈,“公主……粗茶淡饭,吃一些吧……”
沈青戈连忙道谢。那女子笑着摆摆手,退到老妇人身边。
沈青戈低头看向木盘里的食物。
那碗羊奶上浮着一层奶皮,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荞麦饼烤得外焦里软,边缘微微翘起。那碟腌野菜颜色青翠,用野葱和盐渍过,闻起来带着一股清新。至于那用叶子包裹着的东西——
她轻轻打开叶子,里面是几块乳白色的奶疙瘩,上面撒着碾碎的野果干,红红白白,煞是好看。
她从未见过这些吃食,可眼前这些粗朴的食物,她却莫名觉得……亲切。
她拿起一块荞麦饼,轻轻咬了一口。
饼皮微微发脆,里面却松软,带着荞麦特有的香气,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好吃!”
老妇人伸手轻轻抚了抚沈青戈的头发。柔声道,“孩子,这就是咱们煜族的味道。”
沈青戈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阿嬷……”她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吃到自己族人亲手做的饭。
谢闵在一旁看着她,目光温柔,随即转向老妇人:“等打败焰族,就在原来的地方重建煜族。把大家都接过去。”
沈青戈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感激。
老妇人闻言,怔了一瞬,随即老泪纵横。
她忽然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谢闵面前,双膝一弯就要跪下。
“阿嬷!”谢闵眼疾手快,上前就要搀扶,“使不得!”
老妇人却摆了摆手,执意跪了下去:“王爷!老妇感谢王爷的大恩大德!您就是我们煜族的救命恩人!”
说罢,她伏身磕了一个头。
沈青戈连忙跪到她身侧,扶住她的肩膀:“阿嬷,别这样……您快起来……”
老妇人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谢闵:“王爷,老妇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谢闵弯下腰,认真倾听。
苍老的声音颤抖着:“……焰族的土地上,怕是还有我们煜族的同胞啊!”
老人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只盼着王爷攻打焰族之时,能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话音刚落,在场几人皆是一怔。
“焰族还有被俘的煜族人?”谢闵追问道。
老妇人此时已被沈青戈和女儿搀扶起来,她几乎站不稳,含着泪点了点头。
“阿嬷,慢慢说……”沈青戈扶她坐下,递过一碗水。
老妇人接过水,抿了一口,抬起眼看了看众人,缓了一口气。
“我们煜族……冤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原本,煜族和焰族本就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可那天——那天就像平地起了惊雷,没有任何征兆,焰族的铁骑就踏破了我们的边界。”
她闭上眼睛,皱纹深深凹陷。
“那些兵……黑压压地涌进来。他们不喊话,不叫阵,见人就砍,见屋就烧。刀落下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抬头看着沈青戈,握住她的手,“他们最先去的,是王宫。”
老妇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们的王……是个仁厚的人,毫无防备,那些兵冲进去的时候,他还在和大臣们商议今年冬天的粮草。连刀都没来得及拔……”
她睁开眼,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
“王宫门前血流成河。那些畜生的砍刀上……挑着王的首级,骑着马来回冲,嘴里喊着‘煜族完了’……”
沈青戈紧紧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发抖。
“整个煜族当时就乱了。”老妇人继续说道,声音忽而急促起来,“大家慌不择路,四处乱跑,可四面八方都是焰族的兵。地上到处都是尸首……我们几个族人往北跑,一边藏一边跑,才跑到乌兰境内。”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后来,陆续有逃出来的族人跟我们汇合。他们带来了消息……”老妇人的声音又哽咽起来,“我们煜族,死了大半。”
“那些没能跑出来的,一部分被当场杀了,一部分慌不择路,跑到了落日山——那是绝路啊,下面就是寒潭,跳下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上来……”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还有一部分……被焰族俘虏了去。男的,女的,小的,都被他们用绳子串着,像赶牛羊一样赶走了,至今生死不明。”
木屋内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