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尖锐地呼啸,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死命撕扯着她的衣裙。
那抹残破的红,像从天上撕裂下来的一片晚霞,在幽暗的天光里急速坠落。
谢闵的声音从极高处传来,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她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她不想听清,便闭上眼睛。
坠落越来越快。风变成刀子,割在脸上,割在胸前那道贯穿的伤口上,把疼痛撕成无数碎片,再一片片灌进皮肉里。
疼。
可那个被一箭贯穿的地方,曾经住着一个人。
脑海里的画面忽然涌了出来——
洞房花烛夜,他目光淡淡扫过她,说:“我与你之间,并无男女之情,往后也不会有。”
断魂崖下,她被困在崖底,浑身是伤。他来救她,把她抱在怀里,说:“青儿,若你信这轮回因果……我许你一个来世可好?”
城郊哨所里,坦诚相对。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青儿,刀山火海,我再也不放手了。”
北疆的大帐内,他掌心贴在她小腹上,笑着说:“等孩子生下来,我替你揍他。让他折腾他娘,害他娘吃不下东西。”
她信了。
她什么都信了。
可那些话,如今想来,像隔着一层雾。雾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孩子。
这两个字忽然闯进脑海。
她下意识把手护在小腹上。
孩子。
对不起。
娘护不住你了。
身下,那片幽蓝越来越近。
寒潭的水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地狱张开了口,正等着吞没她。
越来越冷了。
“砰——”
冰冷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喊声、心跳声——全都没了。
只有冷。
彻骨的冷。
那冷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钻进骨头里,钻进五脏六腑里。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连血都流得慢了。
她缓缓下沉。
裙摆在蓝色的水中散开,像一朵血红色的花。
她看着那团渐渐消失的光亮,意识一点一点涣散。
下沉。
继续下沉。
许多人的脸浮了上来——
娘亲在灯下给她做新衣裳,一针一线,缝得仔细。她趴在旁边看,娘亲就笑,说:“青儿,等你出嫁,娘给你做一身最漂亮的。”
澜星咧着嘴,笑呵呵喊:“阿姐!阿姐!”她嫌烦,追着他打。
爹爹教她习武。她那时小,握不稳剑,爹爹就蹲下来,握着她的小手,一招一式慢慢教。
爹爹。
您冒死将女儿从死人堆里抱回来。
女儿知道,您是想为煜族留个后,想看着女儿长大,替族人报仇雪恨。
可女儿不争气。
女儿把心交给了一个不该交的人,把自己困在一场不该困的局里,把命丢在了这个不该来的地方。
煜族……
她忽然揪紧了心口。
那些幸存下来的族人还在等她——
她答应过他们,要重建煜族。
她答应了。
沈青戈猛地睁开眼睛。
她拼命往上游!
可寒潭的水像是活了过来,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她,将她往下拖。周围的幽蓝像火焰一般,一层一层裹住她,吞噬她。她几乎能听见寒毒的叫嚣——
身体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太冷了。
冷得骨头都要碎了,冷得血都要凝了,冷得连意识都要被冻住了。
真疼啊……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瞬,她的手忽然触到腰间那个小小的硬物。
焰丸。
她忽然想起,焰丸可以抵抗寒毒。
她将它取出来。
毫不犹豫地含进嘴里。
焰丸在舌下化开。
那缕暖意滑过喉咙,落入冰冷的身躯。
寒潭的水依旧冷得彻骨,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
可焰丸带来的那缕暖意,却倔强地在她体内游走,一寸一寸,对抗着无处不在的寒冷。
忽然——
丹田处猛地一热。
像有人在她腹中点了一把火。
那火苗带着温热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所到之处,寒冰崩裂,冷意溃散。
沈青戈的身体猛然一颤。
那颤抖从腹部开始,传遍全身,竟连周围的潭水都被震开一圈涟漪。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温热从丹田涌出,一波接一波,像永不枯竭的暖泉。冻僵的血肉重新有了知觉。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
那光很弱,可在这片幽蓝的寒潭里,却像凝结出一个小小的结界。
寒潭的水还在她周围涌动,却再也不敢靠近。那些蓝色的冷意像被激怒的野兽,在远处咆哮、翻涌,却只能徒劳地围着她打转,不敢再近一步。
沈青戈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心里好难过,不知道是不是哭了,只觉得喉咙哽住了。
身体越来越暖,像被一双双温暖的手托举着。
意识回笼间,她似乎看见了她的族人。
一排排站着,对她说——
“公主,活下去!”
“公主,活下去。”
沈青戈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真的,或者只是死前的最后一场梦。
眼前的光越来越亮,她知道离水面越来越近了!
她伸出手,那水面似乎有一层屏障,拼命挣扎,却怎么也钻不出去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最后她认命般地露出一丝微笑。
她是煜族公主!!这里也曾经吞噬了她的族人!
伸出手握住脖子上的那个玉坠,放在唇边,用最后一丝力气吹响!!
“呜——”
一声悠长的鸣响,穿透幽蓝的水,向四面八方荡开。
那声音低沉而苍凉,像从远古传来的号角,又像无数亡魂的呜咽。它穿透寒潭,穿透崖壁,穿透这天地之间的一切屏障——
沈青戈闭上眼睛。
族人们。
你们听到了吗?
我来找你们了。
……
北疆大营!
主帅大帐外,谢臻正来回踱步。他死死盯着那扇帘子。
他想起两个时辰前——
当他策马赶到大营时,战事已毕。遍地狼藉中,他揪住一个将士就问,那人哑着嗓子说:燕大人带人去了落日山,四王爷被困在上面。
后来,谢闵被带了回来,那双眼睛空得就像两潭死水。
刚进帐门,便一头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