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过你?”兰馨轻声问。
谢俞点了点头。
“那时,他母妃害死我母后,又替谢尧夺了我的太子之位。可那女人还不罢休——她想着,斩草要除根,非要置我于死地。”
“她屡屡陷害于我。我在大昭,已没了立足之地。”
“父皇看出些端倪,或许也是念着父子一场,派我去镇守北疆,远离那是非之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临行前一夜,那女人竟让人把玉玺偷偷放在我房中,第二天一早,便带人来搜。”
“玉玺在我枕头底下翻出来。”
“谋逆策反之罪。”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当时朝中人人自危,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我跪在大殿上,浑身冰凉。”
“就在那时候……”
谢俞睁开眼,“闵…站了出来。”
“他那么小的一个人,站在满朝文武面前,说——玉玺是他贪玩拿去,怕被责罚,偷偷放在我房中的。”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父皇让人脱了闵的衣服,拿鞭子抽。”
“那年冬天,雪下得那么大。他光着上身,跪在雪地里,一鞭,一鞭,背上都是血痕……”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谢俞闭上眼睛。
“他那年才十岁。”
屋里没有人说话。
沈青戈的手不知何时攥紧,抖得不像话。
那是谢闵。
是她认识的谢闵。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这一夜,沈青戈几乎没有合眼,她脑海里一直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十岁的孩子,光着上身跪在雪地里,鞭子抽在身上,血珠渗出来…
……
这段时间的调养,沈青戈恢复得很快。
最让她感到庆幸的是——她的孩子还在。她没有见红,依然有点恶心,前几日灵儿拿来的果子,别人都说酸,她却说好吃得很。
轻轻抚上小腹,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她的孩子居然还在…真好!
族人们替她在山坡向阳处搭了一间小木屋。
不大,却很结实,推开窗便能望见那片溪水和远处的菜地。
兰馨带着灵儿忙前忙后,又是铺床又是挂帘,硬是把那间空落落的小屋收拾出了几分家的模样。
这日天气晴好,兰馨来帮沈青戈归置最后一点杂物。
“兰馨姐!”沈青戈不打算瞒着她,“我怀孕了!”
兰馨手里的衣裳滑落在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青戈,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她平坦的肚子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怀孕了?那……孩子他爹是?”
沈青戈的眼神别开了。
她垂下头,没有说话。
兰馨看着她那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再追问,
“这孩子真是大命的。”她轻声说,“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寒潭底下那么冷的水,你活下来了,他也活下来了——将来定是个有富贵命的。”
沈青戈闻声,抬起头,浅浅一笑。
“就盼着他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她低下头,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她的孩子,不需要什么富贵命。
只要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
这日傍晚,兰馨一家炖了山鸡,特意让沈青戈和老祖过来一起吃。
小小的木屋里挤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锅子摆在正中,灵儿挨着沈青戈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住地往她肚子上瞄。
老祖特意命人去溪里捉了两条鱼,炖了汤端上来,非要看着沈青戈喝下去才放心。
“多吃些,多吃些。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可不能亏着。”
灵儿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青戈的肚子。“这里头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老祖笑着嗔她一眼:“你急什么,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望向沈青戈,眼眶忽然有些泛红。
“无论男女,我们煜族……有后了。”
沈青戈看着她,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老祖,您说过,煜族和焰族的血脉都可以压制寒毒……”
她顿了顿,“那寒毒,可有破解之法?”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要帮那大昭皇族解毒?”
沈青戈沉默了片刻。
她垂下眼,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老祖,我是怕……”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怕我的孩子,遗传了寒毒。”
所有人皆是一愣。
谢俞的眸色沉了沉,却没有说话。
老祖握住沈青戈的手。
“孩子,”她的声音低沉,“这寒毒,最怕的就是我们的血液。”
“中寒毒之人,只要吸食我们的血液,那寒毒便能被压制月余。”
沈青戈抬起头,心里忽然一动。
她连忙问道:“那我们没有焰丸吗?”
“焰丸?”老祖皱起眉。
沈青戈看向兰馨。兰馨也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怎么会?
她连忙比划起来,手指捏成一个圈:“就是一种红色的小小的药丸,每月寒毒发作时,吃了方能缓解。”
老祖摇了摇头,目光里满是困惑。
“那是什么?”
这时,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是……”
谢俞缓缓抬起头,
“你们煜族的血,做成的药丸。”
几人同时震惊地看向他。
谢俞没有回避她们的目光。
“焰族俘虏了一部分煜族人,没有杀他们,而是圈出一片地方,让他们生息繁衍。”
他顿了顿。
“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杀一个煜族人,放血,炼药,制成那种红色的药丸。”
“那东西,叫焰丸。”
——哗啦!
兰馨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汤汁溅在她裙摆上,她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谢俞,脸色白得像纸。
沈青戈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跑到门口。
她扶着门框,弯下腰,一阵昏天暗地的恶心涌上来,几乎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那焰丸……
她前几日还吃了一次。
那竟是她族人的血。
她扶着门框的手抖得厉害。
身后,老祖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
沈青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回桌边。
“他们焰族的血……不是也可以压制寒毒吗?”
谢俞看着她,“可以。”他说,“可谁会用自己的族人来炼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