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闵站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了。
谢尧赐婚让永嘉嫁给邵云,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布好的局。
用永嘉体内的寒毒,笼络住京都的兵权。
邵云掌着京畿防务,一旦永嘉嫁过去,寒毒入体,邵云便一辈子被焰丸牵着鼻子走,一辈子替皇后卖命。
怪不得。
怪不得永嘉脸色这么不好。怪不得——刚刚赐婚她与沈澜星时,她流着眼泪说不愿。
是不愿连累他。
他这个从小刁蛮任性的妹妹,那个他以为只会撒娇耍横、不知天高地厚的永嘉,
原来也是皇后养在身边的棋子。被安排好了命运,推上了一条身不由己的路。
谢闵闭了闭眼,他很快收敛心绪——
“除了圆房,还能怎样解毒?”
女医监摇了摇头。
“寒毒不会凭白消失。老身曾听闻过一个法子——用人换血。找个人,将寒毒换到那人身上,那人肯定活不成了。但此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而且……”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沈澜星站在门口。
他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一定都听到了——圆房,换血,寒毒,所有的。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澜星大步走进来,走到谢闵面前,单膝跪下:
“属下愿为公主解毒!”
他抬起头。
“如公主愿意下嫁于我,属下便与她做夫妻,明媒正娶,白首不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公主不愿——”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就拿我的血,换公主的命。”
屋子里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所有人都看着沈澜星。
“不行。”谢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再想办法。”
沈澜星没有起身。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目光直视谢闵,忽然问了一句:
“王爷……如果是我阿姐,你会愿意这样做吗?”
谢闵一怔,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焰丸还有多少?”
他必须知道。如果沈澜星染上寒毒,焰丸能让他撑到什么时候。
女医监抬起头,“只要你们让小姐平安,老身愿意给你们取之不尽的焰丸。那焰丸本就是煜族或焰族的血制成的。只要焰族在,焰丸不愁。”
谢闵忽然想到——上次在乌兰部族,他听闻有一部分煜族人被焰族人俘虏。
“是煜族人的血做的吧。”他冷声开口。
女医监愣在原地,谢闵怎么知道?
看着她的神情,谢闵了然。
他吃了二十多年的焰丸,那个每月必须服用的救命药,居然是用青儿族人的血做成的。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他偏过头,喉间滚动了一下,强压了下去。
谢臻走过来,目光在谢闵和沈澜星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床榻上的永嘉身上。他没有犹豫。
“没时间了。三日内,永嘉和澜星成婚。”
沈澜星俯身行礼,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我不愿。”
所有人都愣住了。
永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看着沈澜星,眼眶泛红,嘴唇微微翕动。
“我不愿。”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却虚弱得有些喘息。
谢臻看了谢闵一眼。
谢闵沉默片刻,朝门外挥了挥手,命人将女医监带出去。
他拉了拉谢臻的衣袖,两人一同退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永嘉,和跪在地上的沈澜星。
“沈澜星!”她终于又叫了他的名字。
“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她盯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如若为我一个女子,平白糟蹋了这条命——别怪我看不起你!”
沈澜星跪在地上,听着她骂他,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站起身,走到永嘉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她脸上所有的苍白和脆弱,也能看清她眼底那点倔强的不甘。
“属下心知配不上公主。如公主不愿,我沈澜星断做不出辱没公主的事。”他顿了顿,“明日,让那婆子将我的血引给你。”
“你敢!!”永嘉气得大吼一声,却止不住地咳起来,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沈澜星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脊。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可他拍在她背上的力道,却温柔得不像话。
“沈澜星……求你……”永嘉咳得眼泪直流,抓住他的袖口,声音断断续续,“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
“谁说你无关紧要?”
沈澜星忽然开口,
下一秒,她被他一把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永嘉。”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公主。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我沈澜星心悦于你。从第一次在宫里见到你就喜欢。”
“你一下撞到我怀里,抬起头,眼睛那么亮。我从来没见过那样好看的眼睛。”
永嘉僵在他怀里,泪流满面。
“后来你总是大声喊我名字,校场的士兵都取笑我。我表面上不理你,其实心里开心得很。每次你喊我,我连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些。”
他声音越来越低。
“永嘉。我在北疆,每天都在想你。我只想多建功,想着有一天能配得上你。”
他说着,嘴角竟浮起一点笑意。
永嘉埋在他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她从来不知道——那个对她爱搭不理的沈澜星,那个她喊十句只回一句的沈澜星——原来也心悦于她。
“沈澜星……”
她从他怀里缓缓起身。泪眼朦胧中,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眼——从眉峰到眉尾,从眼角到鬓边,一寸一寸地描摹…
“我答应你。我嫁给你。”
沈澜星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张着嘴,看着她的眼睛——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永嘉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忽然笑了。
“我说,我嫁给你,沈澜星。”
沈澜星愣了一瞬。
下一秒,他猛地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这一次抱得比刚才更紧。
“永嘉。永嘉……”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翻来覆去只会叫这两个字,
两人相拥了很久。
永嘉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可嘴角微微翘着。
“沈澜星,”她替他整了整衣领,“很晚了。你去歇息吧。婚礼的事情这两日还要筹备。”
她顿了顿,垂下眼。
“我等你来接我。”
沈澜星傻傻地点了点头。他整个人像是飘在云上,脚下轻飘飘的,找不着北。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永嘉靠在枕上,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忽然又折了回来。
永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他的嘴唇碰到她额头的那一瞬,两个人的呼吸同时顿住了。
然后他像被烫到了一样弹开,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跑了出去——脚步仓促得险些被门槛绊倒。
永嘉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
她慢慢地躺回枕上,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额头——他刚刚亲过的地方。
“沈澜星。”她轻声念他的名字,
“珍重。”
她闭上眼睛,
谢谢你喜欢我。
而我……亦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