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帐内,众人围在案前坐下。
“寒潭之水……”谢臻蹙着眉,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怎么之前没想到,炽鬼通体火焰,怕这极寒之物,倒也说得通。”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笃定了几分:“可以一试。”
沈澜星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皱着眉头,“这炽鬼怕寒潭之水不稀奇。可这水怎么取?别说是寒潭,就是那落日山,一般人都上不去。极寒之地,寸草不生,风刮过来能冻掉耳朵——不是谁都能去的。”
“我们煜族人去。”
沈青戈的声音响起。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们煜族留在落日山上的那些人,都是从寒潭里死里逃生的。煜族人体质生热,不惧寒毒。那水——就让我们煜族人来取。”
帐中安静了一瞬。
谢臻看着她,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眼下也只能这样了。这几日,把能盛水的家伙都备出来,能装多少装多少。我再让朝堂送一批大缸过来,越多越好。”
众人纷纷点头。
就在这时,谢闵开口了。“水打上来了——怎么近身?怎么制服炽鬼?”
所有人面面相觑。是啊——水取来了,怎么泼到炽鬼身上?那庞然大物周身烈火,方圆数丈之内热浪逼人,人根本靠近不了。
沈青戈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用箭矢。”
所有人看向她。
“箭矢前端用布条缠紧,蘸上寒潭的水。那样的话,只要速度够快,布条上的水不会马上蒸发,只要能射中——水就能沾到它身上。”
她顿了顿,抬起头,“我们煜族人有几十个神箭手,在落日山上练了两年的射箭。准度没有问题。”
谢臻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好!就按沈姑娘说的办。我们体质碰不得那寒水,这次让煜族兄弟打主力。我们在一边接应,负责掩护、补位——炽鬼只有一个,我们人多,耗也能耗它一层皮!”
帐中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几名将领低声交谈着,开始讨论具体的阵型和配合。
谢闵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终于要收官了!
……
这两日,沈青戈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练箭场上。
她带着煜族人在校场上练箭,靶子摆了一排又一排。箭矢破空的声音从清晨响到日暮。
而昱儿,还是时不时地往谢闵那里跑。
女医监带走昱儿那次以后,沈青戈竟然没有阻止昱儿来找他,谢闵很感激。
于是,谢闵的帐子渐渐变了模样。
他给昱儿做了一把小木剑,削了整整一个下午,剑柄磨得光光滑滑,还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昱”字。昱儿拿到手里,高兴得在帐子里跑来跑去,举着木剑朝谢闵比划。
谢闵看着他,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给昱儿讲故事。讲北疆的风雪,讲大漠的落日,讲他小时候听过的那只白鹤的故事。
昱儿听不太懂,但喜欢听。他趴在谢闵膝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谢闵的话,他都会听。还会点头应声。
昱儿玩累了,困了,就直接爬到谢闵的榻上,蜷成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谢闵就坐在榻边,看着昱儿睡熟的小脸,一看就是很久。
每次天色渐渐暗下来,
谢闵算着时间,等到沈青戈差不多该收工了,便轻轻把昱儿叫醒,替他穿好小鞋子,牵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穿过半个营地,送他回去。
有时沈青戈忙到很晚,校场上的箭声迟迟不停。
谢闵就陪着昱儿在帐中等着,昱儿玩小木剑,他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脚步声在远处响起的时候,谢闵总是第一个听见。
他站起身,最后看一眼昱儿——轻轻说一句“你娘回来了”,然后转身,掀帘,走出去。
从不多留一刻。
他走得很快,沈青戈每次走近的时候,往往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自己撤退得干干净净,他知道,青儿不想见他。
他能做的,只有不让她为难。
沈青戈看着谢闵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忽然有那么一刻的分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他了?
她从一开始的恨,其实已经释然了。
他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纠缠,也没有解释,更没有哀求。
她看得出他的小心翼翼,也看得出他的欲言又止。
她没再阻止昱儿奔向谢闵。
因为——当谢闵面对昱儿的时候,那个眼神才不像一个死人,才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深夜。
沈青戈睡得昏沉,连日来的操练让她疲惫至极,几乎沾枕即眠。
迷蒙中,她感觉身上的被子被人轻轻拉了拉,掖了掖,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睡梦中,她含混地吐出一个字:“闵……”
那个字刚从唇间滑出来,她噌地一下坐起身,心跳陡然加快。
因为那个人……总是在夜里给她掖被子。
——在北疆的无数个深夜,总有一双手,替她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把漏风的被角细细地塞紧…
朦胧中沈青戈睁开眼,正看见——冲她咧着嘴笑的昱儿。
他趴在娘亲身侧,两只小手正抓着一个被角,笨拙地替沈青戈拉上被子。那被子比他胳膊还长,他拽了好几下才盖住她的肩膀,
弄好以后,小家伙重新躺回去,蜷在自己那床小被子里,还不忘侧过头,嘱咐一句:“娘!盖被子……”
沈青戈愣在榻上,半晌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这两日,她训练完回到帐中,昱儿总是拿着一块吃食等着她,非要用小手塞进她的嘴里。
她将被子蒙上头,整个人缩在黑暗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似乎从昱儿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
那天午后,昱儿趴在谢闵膝边,小手摆弄着那把小木剑。
谢闵低头看着这个小家伙,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昱儿的头顶,“昱儿长大了,要保护好娘亲。”
昱儿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娘亲忙起来,什么也顾不上。昱儿要记得,让娘亲喝水,让娘亲吃饭。她不听的时候,你就多叫几声,她就会听了。”
昱儿又点了点头。
谢闵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自幼体热,夜里总也盖不好被子。北疆夜凉,别让娘亲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