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南挂掉电话后,没有立刻回包厢。
露台风冷,他站在那儿,手指夹着雪茄,烟灰落了一截,沾在黑色皮鞋边缘。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财务总监发来的邮件。
标题很刺眼。
【关于境外美元债再融资项目临时风控问询的汇总】
沈振南点开。
第一行就让他眼皮沉了下去。
香港牵头券商要求补充华东矿业未来十二个月现金流压力测试。
新加坡资源基金暂停投委会签字。
欧洲家族办公室要求重新核查境内矿权抵押顺位。
托管行要求华东矿业说明近期西省并购资金来源,以及新增定金支出对流动性的影响。
一条一条。
虽然不是直接拒绝,但这种问询要比拒绝更烦。
拒绝还能换人谈,风控问询,则像一只手按在喉咙上。
不让你死,也不让你痛快喘气。
沈振南把手机扣在露台栏杆上,冷风吹得屏幕很快暗下去。
包厢里还有笑声,赵启明似乎又在说什么恭维话。
他听不清,只觉得吵。
高鹏推门走出来,酒气被风一吹,脸上那点红意散了不少。
“沈总。”
沈振南没回头。
“国内呢?”
高鹏喉咙动了一下。
“也出问题了。”
沈振南终于转过身。
高鹏把手机递过去。
“华国银行总行风控部要求我们重新提交西省并购项目资金计划。”
“长湖几家省内银行,也问了类似问题。”
“还有两家信托公司,原本答应做过桥资金,现在说春节期间审批放缓,要等节后复核。”
沈振南看着屏幕。
屏幕右上角,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六,他盯着那点红色电量,忽然笑了一声。
“审批放缓?”
高鹏没有接话。
这四个字,大家都懂。
不是不能批,是不敢现在批。
华东矿业扩张太快,债务滚得太大。
平时顺风顺水的时候,所有人都愿意锦上添花。
一旦有人把风险摊开,哪怕只是摊在风控桌面上,那些金融机构就会先把脚缩回去。
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替华东矿业背锅。
“谁干的?”
沈振南问。
高鹏低声道:“还在查。海外那份信用风险备忘录,最早像是从一家私人银行那边流出来的,但不是公开发布,是投资风险审查渠道。”
“国内这份《西省矿业并购市场风险观察》,委托方是星辰科技。”
星辰科技。
沈振南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星鑫背后的那家公司?”
“对。”
高鹏点头。
“赵启明之前提过,星鑫背后有个年轻老板,靠炒股起家。具体是谁,他当时没说透。”
沈振南把手机还给他。
“现在去问。”
“是。”
“还有,通知总部财务、法务、投融资部,今晚开董事会临时会议。”
高鹏一怔。
“今晚?”
“你觉得我们还有时间等明天?”
沈振南推开露台门,包厢里的暖气和酒气扑面而来。
刚才还热闹的场子,在他进门那一刻,突然低了半截声音。
赵启明端着酒杯,笑容有点僵:“沈总,出什么事了?”
沈振南看了他一眼。
“赵总。”
“哎,您说。”
“星鑫背后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赵启明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酒液差点洒出来。
他没想到沈振南会突然问这个。
“好像……姓陈。”
“全名。”
赵启明咽了口唾沫。
“陈默。”
这个名字出口,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曹国胜坐在旁边,眉头皱起。
他第一次真正听见这个名字。
陈默?
他之前只知道星鑫矿业背后有个年轻老板。
没想到这么年轻的名字,听起来像个学生。
沈振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
“今晚到这里。”
一桌人都愣住。
几分钟前还说要拿下北河矿带。
现在突然散场?
可没人敢问。
沈振南拿起外套,转身就走。
高鹏紧跟在后面。
赵启明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杯酒。
曹国胜看着门口,心里莫名发紧。
他隐约意识到,刚才那通电话,不简单。
……
凌晨一点二十。
华东矿业总部视频会议开启。
沈振南回到酒店套房时,衬衫领口已经解开。
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浓茶,烟灰缸里压着几根烟头。
投影幕布上,一个个董事头像亮起。
有人在办公室,有人在家里书房,还有一位独董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西装,脸色比屏幕还白。
财务总监先汇报。
“境外一亿八千万美元夹层融资,原计划本周完成投委会确认,目前被要求补充材料。”
“最乐观,也要延后一到两周。”
“若投资人进一步要求重新评估信用评级,时间会拉长到一个月以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财务总监继续往下翻。
“境内方面,华国银行、东海银行、西省本地两家城商行,均要求我们补充西省并购资金用途和偿债来源说明。”
“春节前新增授信放款,基本无法落地。”
“公司现有账面现金,看起来充裕,但扣除已签定金、短期债务偿还、在建项目资金占用和日常经营周转后,可自由调动资金并不宽裕。”
一位董事皱眉:“账上不是还有二十多个亿?”
财务总监抬头看他。
“那是总现金。”
他语气有些硬。
“里面有受限资金,有项目保证金,有不能挪用的工程款。”
“真正能拿出来继续做西省收购的,不到五个亿。”
屏幕上,几个董事脸色都变了。
不到五个亿。
这点钱,放在普通公司已经很多。
可对华东矿业这种并购机器来说,只够撑住场面。
继续往北河砸钱?风险太大。
法务负责人接过话。
“还有一个问题。”
“我们已经签出去的几份排他协议,违约责任不重。但如果继续推进正式收购,需要进入付款节点。”
“现在融资延后,继续签约会把公司锁死。”
投融资部负责人也开口:“外部机构对我们杠杆率的关注突然升高。若继续大规模出手,可能影响后续所有融资。”
有董事忍不住问:“这是谁搞的?”
没人回答,可有些人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沈振南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
一位年级稍大的独董直接开口道:“现在不是追究谁搞的问题,必须先保现金流,华东矿业的布局不仅在西省,其余各地项目都在推进中,这个时间,融资不能断,现金流更不能断。”
他沉默片刻,继续开口道:“我建议,先暂停西省矿产收购。”
“已经支付定金的项目,维持排他谈判,但不进入下一付款节点。”
“所有正式并购协议,等境外融资和境内授信恢复后再议。”
话音刚落,沈振南脸色阴沉,右手攥拳。
西省项目是他亲自推动的。
从省城会面,到北河矿带摸底,再到这几天大手笔砸定金,所有节奏都是他定下来的。
现在董事会一句“暂停”,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这轮扩张按下刹车。
可那位独董背景不一般,他开口,分量很重。
沉默片刻后,沈振南开口道:“周董,西省项目如果现在停,前面打出去的节奏就断了。”
“我知道。但不停,现金流断了,华东矿业就不是节奏断,而是腿断。”
另一位董事接着开口:“沈总,西省不是不做,是缓一缓。”
“对,先把海外融资解释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