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他没有再想。出了永定门,官道旁的老槐树下,卖炊饼的汉子正在出摊,挑子刚支起来。汉子低着头翻饼,吆喝声沙哑,和几天前出宫那日,一模一样。岳风的目光在他那双虎口带茧的手上停了一瞬,没有勒马停步。又出来了。今日点兵,你也来看热闹?今日点兵,不宜节外生枝。且让你多活几日。看仔细点。看清楚我,回头好跟你主子交差。……老鸦坡在城西三十里,四周一片乱石滩。岳风到的时候,坡上已经站满了人。青布短打,扁担麻绳,两百个脚夫打扮的汉子,或蹲或坐,没人交头接耳。韩铮从人群里迎出来,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尾巴甩干净了?”“出城门之前甩的。”岳风翻身下马,“人齐了么?”“一个不少。”韩铮递过一本册子:“按你的意思,两百人分作三队,一队进辎重,一队当挑夫,一队做杂役。名册上全是新起的名字,籍贯都对着口音,查不出错。”岳风翻开册子扫了一遍,合上,揣进怀里。韩铮回身招了招手,三个队正大步出列。都是四十岁往上的汉子,脸上风霜刻出来的沟,比册子上的字还深。三人单膝跪地,为首的独臂汉子从怀里摸出半枚虎符,双手举过头顶:“青羽卫第一队正陈九,验符!”岳风取出自己那半枚,合上去。严丝合缝。陈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重重磕了个头:“六年了。符在人散,今日总算又合上了。世子,两百个兄弟,今日起,命都交给你了。”“我不要你们的命。”岳风把他扶起来,重重地用双手拍了他的肩膀:“我要你们活着,看着仇人一个个死。都起来。”韩铮又补了一句:“队正都是老人,一人管六七十,都认得你的那半枚虎符。号令一到,三队合一,比营里的编制还快。”“好。”岳风点头,抬头看着坡上这两百张脸,一字一句地说:“从今日起,青羽卫三个字,烂在肚子里。对外,你们只是民夫,是沿途雇来的脚力。”“到了北境,没有我的将令,不许露功夫,不许报旧称。沈帅的仇,我记着,你们也记着。记在心里,别挂在嘴上。”“谁要是忍不住,坏了大局,别怪我翻脸。”两百人齐齐抱拳,压着嗓子应了一声:“是!”声音不高,却震得坡上的碎石都跳了跳。人群最前排,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咧了咧嘴,低声道:“六年了,头一回听人说要替沈帅报仇。”旁边的中年人瞪他一眼:“噤声。世子的令,你刚才没听见?”刀疤汉子把扁担往肩上一扛,不吭声了。只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韩铮送他下坡,末了抱拳:“京城这条线,我替你守着。茶肆、听雨楼、孙记,有事我直接找夫人身边的青鸟。”“守好。”岳风翻身上马,回头扔了一句:“尤其是那个上面的人。”六年了。这股气还憋得住。憋得住,才杀得了人。……晌午,太阳还未到头顶,西山大营。点将台上,兵部尚书亲自捧出先锋印,钦使唱喏,岳风跪受。台下三千先锋营,甲叶层层,点卯声一声接一声,从辕门一直滚到将台。授印完毕,兵部尚书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嘴角斜着微微上扬笑了笑:“世子,严相府上今早递了话来,预祝世子,旗开得胜。”岳风双手捧着印,朗声答道:“谢严相。”三个字,不高不低,满营都听得见。看台角落里的相府幕僚愣了一下,眼神带着阴冷,嘴角哼哼笑了两声。幕僚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点将台。台上那人捧着先锋印,腰背笔直,正与兵部尚书院落有致地答着话。半个月前,这位世子爷还是个满京城闻名的纨绔。相爷说他是长出来的刺。今日一见,这刺上已经开了刃。授印仪式刚落,辕门外又是一声唱喏。“司礼监冯保,奉旨犒军——”一乘小轿停在辕门外,轿帘掀开,走出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蟒袍玉带,笑眯眯的,手里捧着一只鎏金酒壶。满营将士齐刷刷跪了一片。“陛下口谕,”冯保的声音又尖又细,却不难听:“先锋营出征,赐御酒三坛,将士同饮。望尔等奋勇杀敌,早奏凯歌。”“谢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全场所有人跪着山呼海啸。冯保刚念完雍帝口谕,就捧着酒壶径直走到岳风面前,亲自斟了一盏,双手很恭敬地递过来:“世子爷,请。”岳风双手接过,一饮而尽。“好酒。”“御酒嘛。”冯保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身后的亲兵、马匹、书箱、行装上,一样一样,扫了个遍。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岳风脸上。“咱家那日在宫门口说的话,世子爷还记得么?”“记得。”岳风把酒盏还给他,“该带的,都带上了。”“哦?”“该留的,”岳风笑了笑,“一样没留。”冯保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又轻又冷:“世子爷是个明白人。”他收回酒盏,转身上轿,帘子落下之前,又丢下一句:“明白人,在北境,死得最快。世子爷,慢些走。”小轿起行,轿夫们迈着小碎步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大营外。他这是在点我?点我那三百七十一只眼线,还是点我这颗脑袋?这老太监,比严崇难缠。岳风没有多想,现在想多了也没用。整军准备出发,点卯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名册点到”先锋左营校尉赵破奴”,应答的声音慢了半拍,还打了个哈欠。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这位赵校尉是冯玉的外甥,临行前就放出话来,说一个毛头世子怎配点他的卯。岳风没动怒,双手把名册合了起来,只问了一句:“赵校尉昨夜睡得好么?”赵破奴梗着脖子,懒洋洋的答复:“回世子,好得很。”“那就好。”岳风点点头,面上还带着冰冰的笑容:“到了北境,夜里能睡这么好的日子,就不多了。”“还有以后,在军营里,我不再是世子,是你们的上司,你能应该叫我‘将军’”岳风停顿了一瞬,又大声严肃的补充道:“此刻之前喊错了,我不挑你的理,此刻之后,再喊错,军法处置。”说完,他打开册子接着往下点,一个字都没再多说。赵破奴愣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这是个刺头。不过我不急着拔。先看他还有没有其他动作,到时候一锅端。随着点卯结束,号角三声,大军直接开拔。先锋营打头,岳风骑马走在最前面。出营门的时候,他特意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此时迎着阳光,居然没那么刺眼。点兵完了,印到手了。从今天起,京城的漩涡,可以暂时远离了。真正的战场在西北。路过看台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那里立着一匹白马,马上的锦袍公子正死死盯着他,手指把缰绳攥得咯咯响。正是萧景珩,看来镇国公解了他的禁。四目相对,岳风冲他笑了笑,拱了拱手,就像对任何一个来送行的都一样。萧景珩没有还礼。他调转马头,一鞭抽下去,白马绝尘而去。等再见面,我给你送一份大礼。……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国公夫人屏退了下人,独留了张嬷嬷。“你去查一下。”“把世子这四年在府里的起居注,誊一份出来。饮食、作息、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样一样,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