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巷口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贴着墙根走,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左肩那道伤从昨夜就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锯。我没管它,只把步子放轻了些。
这条街比前几条安静得多,连叫卖声都听不见。两边铺子大多关着门,招牌歪斜,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写的啥字。地上有几片烂菜叶,被风卷着打转。我扫了一眼,没发现脚印,也没看见人影。
刚走到岔路口,背后传来铁器摩擦的声音。
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把“破军”抽出了三寸。剑刃和鞘口发出轻微的“铮”一声,像猫伸爪时挠了下木头。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我知道他们来了。
五个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左边两个堵了后路,右边三人绕到前面,站成半圆。他们穿的不是统一服饰,衣服颜色杂乱,但腰间都别着同一种短匕——柄尾镶着黑曜石,形状像倒挂的泪滴。
我没问他们是谁。
这种时候问对方来历,跟吃饭前问筷子干不干净一样多余。
我拔剑出鞘,剑尖朝下,左手轻轻搭在剑脊上。这是最省力的起手式,适合拖延时间观察对手。他们不动,我也不动。
最先出手的是右边那个戴斗笠的。他往前跨一步,右手一扬,三枚飞镖直奔面门而来。我侧头躲过两枚,第三枚用剑背磕开,铛的一声响,镖尖落在青砖上冒了点火星。
另外四人立刻散开位置,两人从两侧逼近,一人绕到背后,剩下那个站在原地没动,手伸进怀里不知道摸什么。
我转身迎战左侧那人,剑锋横切他手腕。他反应不慢,往后跳了一步,抽出短匕格挡。“破军”压在他匕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借力往前一送,他踉跄后退,踩到一块碎瓦,“咔嚓”一声。
就在这时,背后风声突起。
我矮身旋身,一记扫腿踢向偷袭者膝盖。他跳开,但我已经顺势站定,重新背靠墙壁。这样至少不会被围死。
站着的那个终于动手了。他掏出一张黄纸符,往空中一抛,嘴里念了句什么。符纸自燃,火光一闪,化作一道红雾朝我扑来。
我没动。
等那红雾近了,我才看清根本不是什么法术,就是普通辣椒粉混着石灰末。我闭眼低头,抬袖挡住口鼻。粉末扑在衣领上,呛得我鼻子发痒。
睁开眼时,三人又围了上来。
这次他们不再试探,直接强攻。左边那人挥匕直刺肋下,右边那个砍向脖颈,后面那个趁机从斜角冲来,想把我逼离墙角。
我拧身避过第一击,剑柄撞开第二招,第三个人扑得太狠,收不住势,自己撞到了墙上。我反手一肘顶在他背上,听见他闷哼一声,趴在地上没再起来。
可我也因此露了空档。
左边那人抓住机会,一刀划过我左臂。布料撕裂,皮肤火辣辣地疼。血立刻渗出来,顺着小臂流到指尖。
我甩了甩手,把血珠甩开。这动作让我想起林念念上次见我练剑时说的话:“你甩血的样子跟甩伞上的雨点似的,还挺讲究。”
现在她不在,没人说废话,也没人递绷带。
我喘了口气,把剑换到左手。右肩伤还没好,刚才那一串动作已经让整条胳膊发麻。再打下去,握剑都会吃力。
对面四人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们交换了个眼神,开始调整阵型。两人正面牵制,一人绕后,最后一人退到巷口,显然是防我逃跑。
我盯着他们,慢慢挪动脚步,尽量不让背离开墙面。这时候拼速度是傻子,拼耐力才是活路。
戴斗笠的那个突然开口:“苏衍风,你现在投降,还能少受点罪。”
我没理他。
他又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受伤了?昨天在城南废墟那一战,你挨的那一掌可不轻。我们等的就是今天。”
我还是没说话。
等的就是今天?那你们可真会挑时候。
我脑子里闪过林念念临走前那句话:“你要是敢在钟楼迟到,我就把你那把宝贝剑挂咸鱼摊上当装饰品。”她说完还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离午时三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我不想迟。
所以我得走。
但不能跑。
一跑,他们就会追,体力耗得更快。而且巷子窄,跑不过他们合围的速度。
我得让他们主动让路。
我假装咳嗽了一声,肩膀跟着抖。然后抬起左手,用剑尖指着巷口那人:“你站那儿,是怕我跑了,还是怕你自己腿软?”
那人愣了一下。
我又说:“要不咱俩换换?你进来打,我出去歇会儿喝口水。你看我这身黑袍都湿透了,再打下去非中暑不可。”
他们都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笑了。笑声很短,像是被硬憋回去的。
但气氛变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动了。
我猛地蹬墙跃起,一脚踹向头顶的瓦檐。碎瓦哗啦落下,正好砸在正前方两人头上。他们本能抬手遮挡,阵型出现缺口。
我落地翻滚,顺势冲向巷口。
可左肩旧伤经不起这么折腾。刚站起来,一阵剧痛从肋骨处炸开,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我脚步一歪,差点跪下。
巷口那人反应极快,短匕横扫而来。
我抬剑格挡,双刃相撞,震得虎口发麻。他力气不小,逼得我后退两步,重新被逼回巷子深处。
四人再次围拢。
我靠在墙上,呼吸变重。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我把袖子抹了把脸,发现袖口已经染红一片。
他们不再急着进攻,而是慢慢收紧圈子。
“苏衍风,”戴斗笠的说,“你很强,但我们有四个人。你撑不了多久。”
我没答话,只是把剑横在胸前,手指一根根攥紧剑柄。
远处传来铜锣响。
应该是哪家铺子打烊了。
我算了一下,再过二十分钟,就到约定的时间。
林念念会在钟楼等我。
她肯定不会相信我会迟到。
所以她一定会来找我。
只要我能拖到那时候。
我盯着眼前四人,忽然咧嘴一笑:“你们知道吗?刚才我说要喝水,是真的渴了。”
他们一愣。
我继续说:“你们要是现在给我一壶茶,我说不定能多撑半个时辰。”
没人接话。
我耸耸肩:“不说这个了。咱们继续?”
我往前踏了一步。
他们立刻举兵刃迎上。
剑光闪起,叮当声不断。我挡下一刀,避开一刺,反手削向一人手臂,划破衣袖。那人怒吼一声,扑得更猛。
我越打越吃力。
每一次挥剑,左肩就像被钉进一颗铁钉。血越流越多,浸透里衣,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视线有点模糊,大概是出汗太多。
但我还在动。
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得站着。
我不怕死。
我只是不想让她白等。
第五次交手时,我被逼到墙角死角。四人呈扇形压上,刀刃齐出。
我咬牙举剑硬接。
金属撞击声炸开那一刻,我听见自己肩膀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剧痛袭来,右臂彻底使不上力。
剑差点脱手。
我靠着墙才没倒下。
他们停下攻击,喘着气看着我。
“结束了。”戴斗笠的说。
我没说话,只是用左手把剑扶正,重新对准他们。
“没结束。”我说,“我还没迟到呢。”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上前。
我抬起剑,准备迎接最后一轮。
巷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在靠近。
他们动作一顿,有人回头看向巷口。
我也看了过去。
一个身影站在光暗交界处, silhouette 被夕阳拉得很长。
那人没进来,只是站在那儿,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我没看清是谁。
但我知道——
援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