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脑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护体真气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忽明忽暗。我和苏衍风已经从屏风残片后起身,没再藏。我们不能再等了——他现在是强弩之末,而我们,得在他彻底倒下前,把刀送出去。
我右手指节发白,短刃贴在掌心,冷铁的触感让我脑子清醒。每一步都得算准,碎砖、裂痕、倒塌的梁木,踩错一步就会发出响动。我盯着他左胸那块,那里护体真气最薄,像一层快破的纸。只要一刀捅进去,够深,够狠,这事儿就算结了。
苏衍风在我前面半步,左脚先出,脚掌贴地滑行,动作轻得像猫踩雪。我没敢大喘气,呼吸压到胸口最低处,一吸一呼都跟着他节奏来。他不动,我就不动;他往前挪,我就跟进。我们之间没说话,但默契还在——毕竟一起躲过追杀、翻过墙头、在茅房顶上蹲了一夜,这种时候,一个眼神就够。
距离从三步缩到两步。
我能看清他后颈上的汗,顺着脊椎往衣领里流。他肩膀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内力失控,在体内乱撞。玉扳指早就裂了,滚到了角落,没人去捡。他现在连看都不看一眼,像是那东西从来就不重要。
我左手按地,指尖感受地面震动。他每次发力,地面都会轻微震一下。刚才那一掌拍空,震感比之前弱了七成。说明他真不行了。再撑,也是硬撑。
苏衍风微微低头,右肩往下沉了半寸。
我知道他在说“准备好了”。
我没点头,怕动作太大。我只是把短刃抬高了三指,刃面朝上,掌心内力缓缓提上来。青光在刀口泛起,像水波一样晃。这招不花哨,但快,够近,能断经脉。
我们同时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灰尘和血腥味。我鼻子痒,差点打喷嚏,赶紧用舌尖顶住上颚压住。这时候打喷嚏,跟自己喊“我在这儿”没区别。
苏衍风的剑还在鞘里,但他右手掌心已经亮得刺眼。他不急拔剑,是因为拔剑有声。他要等最后一瞬,等我先动,他再出鞘,一击封喉。
两步距离,弹指可破。
我脚尖发力,前脚掌微屈,肌肉绷紧,只待他下一动,我就扑上去。
可就在这时,他脖颈的肌肉忽然一紧。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就是一根筋突然抽了一下。但我看到了——他的耳朵动了,耳廓转向我们这个方向,像狗听见远处脚步声那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等反应,他脑袋就开始慢慢转过来,速度很慢,像生锈的门轴在被人一点点推开。
我僵住。
苏衍风也僵住。
我们谁都没动,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他要是现在回头,看到我们离他这么近,肯定立刻反击。哪怕他只剩一口气,那一口气也能要人命。
他的头转到四十五度角,眼角余光扫向右侧——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屏住呼吸,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贴到地面。梁木的阴影刚好遮住我大半个身子,但我的手露在外面,短刃还亮着光。
只要他再转十度,就能看见我。
我不敢动,也不敢收内力。收了,刀光会灭,动静更大。只能让它继续亮着,赌他看不见,或者以为那是地上的反光。
他的目光停在那片阴影上,没移开。
我甚至能看见他瞳孔收缩了一下。
完了。我心里默念。这家伙耳朵比狗还灵,早知道刚才就不该让那块木渣子溅到腿上,擦破皮的时候有点响。
他没说话,也没完全回身,只是那只撑地的手慢慢收拢,五指抠进砖缝里。指节泛白,像是随时能爆起来。
气氛一下子变了。
刚才他还像个快散架的人,现在,背脊挺直了一寸,肩线拉平,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虽然没动,但箭已经在弦上。
我咬住指甲,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他现在回头,不代表他还有力气打。也许只是警觉,也许是本能。就像老鼠快死了还会咬人一口,不代表它真能咬穿铁鞋。
我用眼角瞄苏衍风。
他也看到了。他没动剑,但右手掌心的光更亮了,像是随时能把剑炸出鞘。他眼睛死死盯着首脑后心,只要他再转一点,露出破绽,他就动手。
可首脑不动了。
他只是低着头,脖子保持那个角度,像在听什么。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血滴落地的声音,啪、啪、啪,规律得像更漏。
我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听我们,是在听他自己。
他胸口起伏得很慢,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他左胸那块护体真气还在闪,但频率变了,不再是无序波动,而是有节奏地收缩扩张,像是在重新凝聚。
糟了。我心里一沉。他不是快死了,是在强行稳住内息。
这人太狠了。明明已经跪地,还能在这种时候自救。难怪能当邪教教主,换别人早趴下了。
我悄悄活动了下手腕,确保待会儿能甩得开刀。又用小指轻轻碰了下苏衍风的手背,他指尖蜷了一下,意思是:**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松一口气。
等他以为安全了。
可他没松。
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们……以为我真的不知道?”
我心头一跳。
他果然察觉了。
“从你们靠近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他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脸,手背上青筋暴起,“只是……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出手?
还是等我们放松警惕?
我手心全是汗,短刃差点滑出去。这时候退,等于把命送上门;进,他又明显有防备。这局难了。
他忽然笑了下,笑得很难看:“林念念,你不是一直想活吗?现在机会来了——往前一步,试试看我会不会回头杀了你。”
我咬牙。
这人真是疯得可以。都这样了还玩心理战。
我没答话,也不动。他知道我在,那就让他知道。我不怕他回头,我怕他装死。
苏衍风依旧沉默,但掌心光晕更盛,像是随时能把剑气轰出去。
首脑没再说话,只是那只手缓缓从地上抬起,五指张开,又慢慢握紧。
我盯着他肩膀的线条。只要他发力前有一丝耸动,我就扑上去。
可他不动。
我们三个就这么僵着。他跪在中间,我和苏衍风分列左右后方,像三尊石像,谁都不敢先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我腿开始发麻,脚底板像被针扎。不能动,一动就破功。我只能靠腰力撑着,把重心一点点往左移。
首脑忽然又开口:“苏衍风,你师父教过你,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苏衍风没应声。
“你现在不出手,等我站起来,第一个杀的就是她。”他下巴朝我这边偏了偏,“你信不信?”
我还是没动。
这种话骗三岁小孩还行。他现在站起来?怕是站到一半就得栽回去。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稳了,不像虚张声势。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刚才打疯的时候,每一掌都刻意避开了某些位置。比如西北角那根柱子,比如东墙下的地砖裂缝。那些地方,是不是有阵法标记?
如果他不是失控,而是在清障……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对劲。他根本不是被打到破防,他是故意耗损内力,逼我们靠近,然后——
我猛地看向地面。
刚才我们走过的路线,正好绕过了几处砖缝特别深的地方。那些缝隙边缘,有极淡的红光,像是被血浸过又干了。
陷阱。
他根本没破绽。那是诱饵。
我赶紧用小指戳苏衍风手腕,三下急促——**撤。**
他指尖一颤,没动。
我知道他在犹豫。他也看出了不对,但他不信这是圈套。他觉得这是最后的机会。
可我已经不信了。
首脑嘴角慢慢扬起,像是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来啊。”他低声说,“再近一点。我就差这么一点……就能完成了。”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悬在地面三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