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指针还在往前爬,我和苏衍风的脚步也没停。街上的空气越来越闷,像是雷雨前那种压在胸口的感觉。我抱着包袱,铜镜贴着手臂冰得发麻,可额头却直冒汗。刚才那一路看到的怪事太多,我已经不想再分析哪个是巧合哪个是人为了——反正我们知道他们在搞事,他们也知道我们回来了。
“就是这儿。”苏衍风突然停下。
我抬头一看,一座破旧的礼堂蹲在广场边上,灰扑扑的墙皮掉了大半,门框歪斜,玻璃碎了几块,剩下的也蒙着厚厚的灰。门口牌子写着“职工文化活动中心”,字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确定?”我问,“这地方连只野猫都不住。”
“位置正对漩涡中心点。”他扫了一眼天,“而且没人。”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顿了一下。是啊,现在街上哪都没人,正常人都躲家里刷手机看新闻了,谁还往市中心跑?能来这儿的,不是疯子就是来找麻烦的。
我们推门进去。门轴“嘎吱”一声响得吓人,像老骨头断了。里面比外面看着更惨,地板塌了两块,天花板漏风,墙上挂着几条破布条,随风晃荡。舞台还在,台布烂了个洞,底下露出木板缝。
“就在这儿弄?”我放下包袱,拍拍灰,“连个插座都没有。”
“不需要电。”苏衍风抽出破军剑,剑尖抵地,开始划线。动作很稳,一气呵成,像是早就在脑子里画过无数遍。
我蹲下来看,是一圈歪歪扭扭的符号,中间还有几个断裂的地方。“你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他头也不抬,“在秘境里看过三次。”
我翻了个白眼:“我要是能记住老板周一布置的任务,早就升职加薪了。”
他没理我这句,继续划。我只好从背包里掏东西:一瓶矿泉水、一包盐、半块压缩饼干、口红、笔记本、创可贴、一小卷胶带……能用的不能用的全摊地上。
“矿物粉没有,洁净水也没有。”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咱只能将就。盐代替净化材料,水兑点喝过的茶叶算‘活水’,口红当朱砂,行不行?”
“行。”他说完又补了句,“别浪费口红。”
我愣了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这家伙什么时候关心起化妆品消耗了?
我拧开口红,色号是“烈焰红唇”,结果一涂才发现干得要命,跟铁锈似的。我边补线边嘀咕:“这颜色应该叫‘命悬一线红’,沾上它的人今晚能不能活还不一定。”
苏衍风手一顿,看了我一眼。
“怎么?”我咬了下嘴唇,“我说错了吗?”
他没说话,继续划线。
我低头继续填,心里却绷得更紧。刚才那句话其实不是玩笑,是真的怕。我们手里这些破烂玩意儿,真能挡住一场能把天都搅成漩涡的大阵?可我不敢说出口,一说就散架了。
忽然,我瞥见窗边有光一闪。
很小的一闪,像玻璃反光,但角度不对——太阳早就被云吞了,哪来的强光?
“喂。”我轻轻喊苏衍风,没抬头,“西边窗户,第三格,有没有反光?”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手指在剑柄上敲了半下。
有。
我慢慢把压缩饼干包装纸撕下来,又掰了块玻璃碴,用胶带粘在窗框角落。铝箔面朝外。这是我昨晚在便利店看微波炉说明书时想到的——只要有光源扫过,就会折射出异常亮斑。
“装好了。”我小声说,“等它再闪一次。”
我们继续干活,动作放轻。我在东墙也贴了两个简易反光器,一边贴一边数呼吸,提醒自己别抖。苏衍风把主符文补完,退后两步看了看,眉头皱着。
“缺个核心支点。”他说。
“你是说阵眼?”
“嗯。需要一个能引动共鸣的东西。”
我立刻抱紧包袱:“铜镜?”
“暂时不用。”他摇头,“太显眼,留到最后。”
我想了想,从包里掏出那半块流苏——是他之前断掉的剑穗,我一直收着,说是“保命信物”。我递过去:“试试这个?你用过的东西,说不定有反应。”
他接过,沉默两秒,轻轻放在阵心位置。然后闭眼,指尖在空中虚画一道线。
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成了。
“可以了。”我说,“基础阵型搭完,材料也到位,接下来就是等。”
“还没完。”他走向后门,“我去屋顶看看。”
我一个人留在屋里,突然觉得安静得吓人。外面风不大,可那些破布条晃得厉害。我咬了下指甲,立刻意识到这动作暴露紧张,赶紧把手塞进裤兜。
五分钟后苏衍风回来,手里多了几片碎玻璃和一根铁丝。
“巷子口垃圾桶动过。”他一边拧铁丝一边说,“有人藏过,走了。”
我心里一沉:“看见脸了吗?”
“没。但不是冲我们来的,是盯梢。”
我冷笑:“还真是全程直播。”
他把玻璃串在铁丝上,挂到礼堂屋顶横梁,刚好能随风轻碰出响。又拉了根细线连到门把手上,万一有人推门,屋里的铃铛也会响。
“现在咱们有眼睛也有耳朵了。”我把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上“仪式倒计时:58分钟”,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别写这么准。”他说。
“越准越冷静。”我盯着那行字,“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年终汇报PPT,KPI差0.1都要通宵改,这点时间够我干三份方案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太快,我没看清。
我们重新检查了一遍阵型,我把真正的盐和水藏进了天花板夹层,地上的摆的是空瓶和一点点残渣。又在舞台左侧故意多画了个假阵眼,还用口红重点描了边。
“要是他们偷看,肯定以为我们还没准备好。”我拍拍手,“毕竟谁会把启动材料藏在蜘蛛网里?”
苏衍风点头:“他们会等我们真正启动时才动手。”
“那就让他们等。”我站起身,走到他旁边,“等他们冲进来,发现阵早就布好了,而我们——”
“不是来逃命的。”他接上。
我笑了下,牙还咬着下唇。
他站在阵心,手按剑柄,目光扫过每一扇破窗、每一道门缝。我没有回到预设位置,而是站到了他侧后方半步——不是规定站位,是我自己选的。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我问。
“在我们准备好的那一刻。”他说,“或者,以为我们准备好的那一刻。”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屋外的天越来越暗,紫灰色的云像凝固的血。远处钟楼传来一下沉闷的响,是六点的报时。风穿过玻璃串,叮的一声,像是提醒我们时间真的在走。
我摸了摸背包,铜镜还在。手心出汗,但我没去擦。
突然,我注意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很小的一张,纯白,没字。我蹲下身,用两根手指夹起来,刚碰到,纸就自燃了,眨眼烧成灰,飘在地上。
“试探。”苏衍风声音很低,“他们在确认我们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那我们就演到底。”我把灰踢散,转身爬上舞台,在假阵眼前又补了两笔,动作夸张,像在赶工。
然后我走回原位,掏出笔记本,写下新的提示:“物资检查完毕,等待信号”。
其实根本没有信号。
但我们得让外面的人相信,我们还在等某个节点,某个时机,某个“准备完成”的瞬间。
苏衍风补上了最后一道符线。他站定,没再动。
我深吸一口气,把指甲咬住又松开。
时间跳到倒计时47分钟。
屋里的风停了,玻璃铃不响了。可我知道,有人在看。也许就在对面楼顶,也许在巷子里,也许正通过某种我们看不见的方式,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我抬起头,看向那片旋转的天空。
他们知道我们回来了。
我们也知道他们在看着。
那就看看,谁先忍不住动手。
我抬起手,把最后一块口红盖拧紧,放进背包侧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