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风准备了一箩筐的感谢之词,还没开口,就被雍帝堵了回来。又突然听见雍帝把话头转变到这次出征的主帅上,不禁提高了警惕。这冯玉极有可能就是杀他岳父的仇人之一,刚一听到这个名字,握着虎符的手抓的更紧了。但是此时他不能表现出来,那该怎么答复呢?既不能夸的很,这样显得没主见。又不能直接说坏话,隔墙有耳,这次出征,万一背后使绊子,可能会危机自身性命。岳风还不知道,就算他不说坏话,背后的人已经做好了局了!岳风没有直接答话,而是在心里不断盘算着如何回答才会更好。雍帝没有催他,自顾自的在案桌前来回踱了几步。大概过了二十息,岳风脸上表情一收,又双手作揖,恭敬地躬身答复道:“回陛下,冯帅是先帝老臣,戎马三十年,北境各部皆闻其名而色变。”“只是,老将用兵,赢在稳,也困在稳。”“苍狼人十年前能在落鹰峡埋一支伏兵,十年后,未必埋不了第二支。”他思索再三,还是没有说他岳父沈山河求救急报的事。一方面,目前证据不足,不足以定罪,如果消息传到冯玉耳朵里,对他不利。另外一方面,这个时候,皇帝已无人可用,为了大局,可能也不会拿冯玉如何如何!“困在稳。”天子踱着的步停了下来,看着岳风,眯了眯眼,忽然笑了,“满朝都说冯玉是北境的定海神针,就你说他困在稳。”“臣年轻,说话直,陛下恕罪。”“朕恕你无罪。”天子摆摆手,“直话难听得,假话才误国。你方才说,想让你死的人数不清。”“是。”“朕告诉你,想让朕换将的人数,一样数不清。”雍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靠近他耳朵,声音压低:“这面虎符,不仅为了保你命,而且你在北境用得越狠,京城里想让朕收回去的人就越多。”“朕顶得住一日,顶不住百日。”“所以,”他一字一顿,尽显帝王霸气,“打,就要打出个结果来。打得快,打得狠,打得他们闭嘴。”岳风心头一凛,连忙90度躬身弯腰:“臣,明白。”这是拿我当刀使了。可这把刀,我本来就要当。只是刀柄,得握在我自己手里。一枚虎符,两道意思。一为护身,二却是圈死:只许我用本部三千人,天大的功劳,也出不了这个圈。这位大雍皇帝,赏得痛快,算得更痛快。“去吧。”天子重新踱步到舆图前,眼睛还在图上不断地看着,背对着他:“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三日后开拔。别让朕……看走了眼。”“臣,遵旨。”岳风说完,就直接躬身后退出了御书房,刚跨过门槛,就看见外头原本带他来的小黄门不在了。站在门口的是个老太监,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身着蟒袍玉带,手里还拿着一柄拂尘,搭在臂弯里。看见了见了岳风,先行了半个礼:“咱家冯保,送世子爷出宫。”冯保。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头头了。岳风记得这个人,刚刚见皇帝的时候,他在御前伺候换茶。听沈清玉提醒过,皇帝跟前唯一需要关注的太监,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称一声冯公公。“有劳公公。”岳风连忙抱手还礼。冯保侧身做了一个指引的手势,岳风随即抬腿走在前面。冯保脚下不快不慢,正好落后他半步。走过两重宫门,老太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世子今日在御书房答的话,陛下很是欢喜。”“陛下考校臣,臣自当尽力而为。”“尽力而为。”冯保轻轻咂摸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世子这四个字,答得比那些把’肝脑涂地’挂在嘴上的,实在多了。”岳风嘴角微微扬起,笑了笑,没接话。宫道两侧的红墙高得压人,更鼓声远远地响了三下。“咱家伺候陛下三十多年,”冯保的拂尘随着脚步一晃一晃,“见过能打的,见过能说的,见过又能打又能说的。前头两种,死了一茬又一茬。后头这一种。”他突然停住脚,撇头看着岳风,眼睛眯成一条缝。“活下来的,不多。”“公公提点,我记下了。”岳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和举动,心声一震,连忙也停了下来,抱拳拱手。“谈不上提点。”冯保摆摆手,重新迈开步,“咱家就是个伺候人的,哪懂什么朝局。”“不过,北境路远,世子此去,有些东西该带的带,不该带的,就留在京城里,省得路上分心。”“什么东西该带,什么东西不该带,”岳风听见这话,原本震动的心,现在走路的节奏也乱了,干脆停下脚步,“还望公公明示。”“咱家说了,咱家不懂朝局。”冯保笑呵呵地一甩拂尘,指着前头的宫门:“到了。世子慢走。”岳风深深看了他一眼。老太监垂着手立在门内,笑容恭敬,无懈可击。该带的带,不该带的留在京城。这句话,是提点,还是警告?是陛下让他说的,还是他自己要说的?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回头看见冯保背对着他已经走了,他只好穿过宫道,直接出了宫门。太阳已经偏西,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回府的车子早已经在宫门口等候了。他摸了摸袖口里面的那枚虎符,将它捏在手中,踩着登车几刚要上车,动作忽然一顿。他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目光正在锁定着他,他快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街对角,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后头,有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和校场边缘那道,一模一样。那人见他上车停顿环顾了一下四周,不自然地赶紧低下了头。岳风看见这个动作,笑了笑,没有回头,脚步没停,掀帘上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他才隔着缝隙往外又扫了一眼。那摊子摆在老槐树下,挑担的汉子低着头翻饼,吆喝声沙哑,听不出半点破绽。从校场跟到宫门口。好耐心。真是好本事,宫城禁卫的地界,他也敢钉在这儿。岳风靠回车壁,闭上眼。双截棍缠在腰间,虎符贴在胸口,一冷一凉。今天遇见的人和事太多,需要重新盘一下。自杀的死士,皇帝的试探,冯保的提醒,监视的炊饼摊。我有种感觉,这些事可以通过某个点串起来!马车辘辘,碾着晚霞,往镇国公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