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再不开门,以抗法论处!”门外的喊声,一次高过一次,已经喊了三遍,这些人也不好说话,直接就将木杠架上了。不大一会儿云妈妈就下来了,隔着门板赔笑,嗓子抖得不成调:“军爷,军爷消消气,楼里姑娘家家的,都没起身,容老婆子去催,去催……”这一催,就催了半个时辰。楼里的姑娘被搅得鸡飞狗跳,全都头发散乱地聚在后堂,个个噤若寒蝉。兵马司的士兵冲进去的时候,前楼后楼搜了个遍,厢房、柴房、地窖,连腌菜的缸都揭开盖拿刀捅了几下。愣是没有找到想找的人。带队的队长气得脸黑,把佩刀往桌上一拍:“搜!给我一寸一寸地搜!举报的人说亲眼看见他进来的,还能飞了不成!”于是又是大张旗鼓地搜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有。云妈妈站在堂中,腰一拧,哭声先出来了:“军爷啊,我们听雨楼虽然做的是那卖艺卖身的生意,但是也是在衙门备过案的,你们这么搜,往后还怎么做生意呀!”队长被她哭得脑仁疼,正要呵斥,楼梯上脚步声一响,楚绾下来了。一身素衣,头发松松挽着,眼睛还带着刚醒的肿。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军爷拿人,楼里不敢拦。只是有一句话,敢问军爷。拿人,总要有个名姓。不知军爷要拿的是哪位?”“镇国公世子!”队长收起怒气,面上冷笑:“有人举报,他昨夜睡在在你们楼里!”“昨夜?”楚绾眉头轻轻一蹙,转身问云妈妈:“妈妈,昨夜楼里可来了什么贵客?”云妈妈一拍大腿,声音又响又脆:“哎哟,世子爷是来过!过了三关,满堂都看着呢!可人家过关之后,坐了不到一盅茶的工夫,就走了呀!老婆子亲自送到门口,看着上的马车,这满楼上下,哪个没瞧见?”“走了?”队长眼睛一瞪,语气不自主的提高了三分:“胡说!有人举报说他一夜未出!”“有人举报,那人在门外看了一夜?”楚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面上微笑不减:“军爷,世子爷是宗室贵人,楼里姑娘陪他坐一盅茶,聊的是琴。”“军爷进门时,可搜着谁了?可看见什么了?我们一个娼门院子,搜了两遍,连腌菜缸都开了。”“世子爷若真在这儿,是他会长翅膀,还是我们楼子会大变活人?”队长被噎得一句话顶不上来。按大雍律,狎问的是现行,要的是当场拿住。现在人没找到,而且楼上楼下几十张嘴众口一词,都说昨夜就走了,他拿什么回去交差?正僵持着,门口传来一声懒洋洋的问话:“这一大早的,堵着人家门口,这是有啥事呀?”满屋的人齐刷刷回头。岳风正一身家常锦袍,手里摇着把折扇,施施然从大门迈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拎食盒的小厮,像是顺路来买早点的。他扫了一眼满屋的士兵,又看看脸色青白的队长,折扇一收,敲了敲手心:“本世子昨夜听琴听得晚了,回府睡了一觉,怎么,这楼里出事了?”队长嘴唇哆嗦着,这位爷没抓现行,可惹不得:“世、世子爷……您、您昨夜不在楼里?”“在过。”岳风回答得很干脆,脸上也是笑意很浓,直直地盯着他:“昨夜过了三关,陪绾绾姑娘坐了一盅茶,聊了半首曲子。府里夫人管得严,本世子没敢多留,就打道回府了。”他顿了顿,笑意淡下来:“怎么,本世子在哪里过夜,还要向兵马司报备?”“卑职不敢!”“那还不滚?”岳风把折扇往怀里一揣,声音冷了三分:“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大清早惊动半条街,扰的是百姓,丢的是官府的脸。本世子近日事情繁多,没工夫陪你们耗。”队长不停地擦着汗,带兵灰溜溜地撤了。看见这一队士兵走的远了。楼里的人才“呼”地一声松了一口气。岳风也收了笑,压低声音问楚绾:“昨夜那三个,什么时候撤的?”“三更天。”楚绾低眉,也轻声答道:“盯到后半夜,和你先后脚走的,没有留什么动静。”“我料得不错,果然是冲着’世子宿娼’来的。如果人真死在这里或者从这里被拿走,这出戏才圆满。”岳风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得亏你这里有条暗道。我走之后,楼上可有什么动静?”“没有。楼里的姐妹都只当您从大门走的,连夜我就都吩咐好了口径,就怕有人夜审。”楚绾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主上,他们在外头盯了半夜,说明您从进楼那一刻起,就被人算进去了。”“我知道。”岳风站起身,来回踱着步,手上的折扇轻轻的扇着:“所以我才从正门进来,当着半条街百姓的面,看着他们搜。”他理了理衣袖,朝大门走去,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往后这种阵仗还会有。楼里今日立了大功,记一功。”……同一时刻,宰相府书房。幕僚几乎是连滚带爬进来的,面带恐慌之色:“相爷,兵马司那边……人没在楼里。”“世子昨夜过关之后,就回府了。楼子里几十口人作证,兵马司搜了两遍,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严崇拿着茶盏的手一顿,停在了半空。“弹劾的折子,今早呈上去了吗?”“已经递了……相爷,这折子如今是拿不住了。人都不在楼里,’宿娼’二字,从何说起?”话音刚落,书房里空气静止了,安静得可怕。严崇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手指在盏沿上摩挲了两圈,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脸上的肉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好一个过了关就走了。我们被摆了一道。”他蓦地睁开眼,语速很快吩咐到:“折子,想法子撤回来。就说风闻有误,御史误听人言。”“相爷,都察院的折子,递上去再撤,不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脸?”严崇盯着棋盘,五官有点扭曲,用手捶了捶自己的额头:“递错了折子是打脸,硬参下去是打脑袋。”“萧崇山教出来的好儿子,连个娼都得滴水不漏。”“传令下去,弹章撤回,此案到此为止。”“出征前,暂时不要动他了,保持监视。”幕僚应声,躬身就退了出去。严崇一个人对着棋盘坐了很久,心中的怒气越来越盛,忽然伸手把满盘棋子哗啦啦地全部扫到了地上。……太阳偏西时刻,京城城南,悦来茶肆。后堂里,韩铮照旧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动手斟了碗粗茶,面上很恭敬:“世子如今是御赐先锋,往后这地方,少来为妙。”“最后一回。”岳风接过茶碗,直接喝了一大口:“大军明日出征,我领先锋营先行。今日来,是定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