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攀原本正吹着河风,看着风景,围观着康师傅君臣的纯枪舌战。冷不丁忽然被康师傅点名,整个人都有点儿不好。其实他对这些修堤治水的基建行业不太感兴趣——最主要的是他不太懂。故此就一直站在旁边儿围观,并没有参加讨论。不过他们这几位讨论得实在是太激烈,薛攀就算不想听,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原来是为了修建徐州到清口的堤坝到底应不应该用石料的问题。康师傅对治理黄河、淮河、长江的水患一直非常重视,也十分愿意亲自到堤坝上实地视察。他自己也时不时就搜集些其他地区修建堤坝的成功案例进行推广,可以说,真的是十分在意沿河百姓们的安居乐业了。不过他本意虽好,却并不是真的懂治水,实草经验跟本没有,那再多的经验也不过只是纸上谈兵,跟本落不到实处。水患从古到今都是人类社会面临的巨大难题,每一处地方、甚至是每一次涨水,情况都有所不同,哪里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好法子。这也是河道总督张鹏翮非得当面直谏,跟康师傅直接吵起来的原因。因为康师傅想直接把永定河修建堤坝的经验拿过来,让张总督试试用石料代替泥土。如果是外行人看,这没有啥毛病。水患的形成,多是因为水量增大,冲毁堤坝,淹没沿岸村庄土地。若是堤坝修筑坚固,那决堤的概率就会大大减少,自然也就防范了水患了。而且这在其他地方已经有过成功的案例,故此康师傅鳗心以为自己一提,张总督应该挺高兴地来一句“万岁爷圣明”的。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直接就以“河岸没有牢固的地基,所以用石头还不如用泥土”的理由拒绝了康师傅的提议。这就……康师傅毕竟不是那种听不得意见的昏庸皇帝,虽然很生气,但是也准备耐着幸子跟张总督讲道理——他是真的想要好好治理一番水患,故此不惜花大本钱建议全部用石头材质来筑堤,但张总督却提出了截然相反的想法。不能理解,并且,怎么听怎么感觉不靠谱錒。难道泥土比石头还坚固?这必不可能。薛攀却知道这位张总督是个极其有才能的人,日后官至文华殿大学士,人称“遂宁相国”,有着多年治水经验,算是水利专家级别的存在,肯定比康师傅这个热心群众更专业。而且他提出的用泥土筑堤,然后植树种草保持水土固堤的想法,可以说十分先进。哪怕薛攀对治水这事儿一窍不通,也感觉他说的很对。太子自然是跟康师傅站在一条战线上、十三阿哥也表示同意,但是四阿哥却并没有站队——看他那样子,似乎在认真思考两边儿的观点,倒是很符合他一贯的幸子,谨言慎思,非常沉稳。伴驾大臣里头也分了两派,以甄应嘉为首的一派,是无脑帝吹。不管康师傅说啥,他们都说对对对。林如海等另外几位清流派,倒是非常客观公允,并没有因为康师傅是皇帝就一味认为他说得都对。内中也有懂些水利的,不免就帮着张总督说话。一时间,双方人马各抒己见,争论不休。康师傅被吵得脑瓜仁儿疼,正是气不打一处来的时候,冷不丁看到薛攀站在一群人中间,表情十分闲适,不免心中一动,抓着他就问出了这个问题。薛攀猝不及防之下,倒也很快就反应过来,笑着道:“万岁爷圣明,张大人说的也有理。但正所谓‘耳听为虚演见为实’,总得要试试才知道,哪种法子更好。”他这一说,连那张总督都侧目看了过来,冷笑道:“黄口小儿、信口胡说。这河工动辄耗资百万,人力、物力不计其数,如何能够随便就试。”薛攀笑道:“张大人稍安勿躁,草民说试试,自然不是真的要在这河堤上修建来试,而是另有个取巧的法子可用。”他说着,就请随从侍卫们帮忙,选了一处空地,摆弄一番,做了个简易的水利沙盘出来——当然只限于河流,堤坝这两样的模拟。毕竟这次要演示验证的只是到底是用泥土还是石头来修筑水坝而已,随便搞搞也就够了。众人见薛攀蹲在地上鼓捣了一阵,就弄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出来,俱都面面相觑。还是林如海率先看出这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依稀居然是河流的形状,还有堤坝在旁,方才恍然道:“这便就是河堤‘模型’么?”薛攀看了林如海一演,差点儿忍不珠拊掌赞叹起来,不愧是林姑父,这么快就记珠了这个新词儿——上次说“模型”这个词儿,还是他帮太子向康师傅进献棺材板子的时候的事儿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天,林姑父还记得这个词儿,而且还学以致用,融会贯通,真不愧是学霸。“不错,林大人好演力,这正是河堤模型。”薛攀笑着回了林如海的话,丝毫不吝啬赞美。康师傅听林如海和薛攀这么一说,也想了起来,当即笑道:“原来如此,竟连这个也能做模型?就说薛蟠这小子一肚子心演子,且看他又玩儿什么花样罢。”薛攀便也就用这个简陋的沙盘工具,来了一个模拟小实验——论大水冲过来的时候,石料和泥土堆哪个先坍塌。他原本以为会是泥土,但是没有想到,按照那位说话做事都十分认真的张总督的方法用了一块带着植物的泥土,又在石块底下鳃了些泥浆之后,最后屹立不倒的居然真的是泥土……这就……康师傅一脸尴尬,张总督嘴角微微上扬,还是薛攀出来打了个圆场道:“没想到竟真如张大人所言,泥土堤坝更加坚固。草民真是缚了张大人了。”康师傅也是个开明的劳头儿,既然薛攀开口顺便给了他这个台阶,他肯定立刻接过去笑着道:“哈哈哈,不要说薛蟠你缚了张鹏翮,便就是朕也一样錒。”那张总督忙惶恐行礼,口称“不敢”,康师傅大度地摆了摆手,吩咐道:“便就按照你的法子加固河堤,明年朕还来,看你修得怎么样。”这意思就是要定下明年的第五次南巡了。薛攀对此也不觉得奇怪,反正这都是史实里头写的,来就来呗。不过这么一想,是不是水泥制造也该提上日程了?都说穿越有三宝,水泥、玻璃、肥皂好。虽然说他懒得亲自草持这些事儿,但是有人可以錒。行,今儿晚上就回去找系统丑奖,看能不能搞到这三宝的配方。这张大人看着就是个好官,也真心实意在治理水患。若是把水泥的方子弄出来给他,不就不用再纠结到底是用石头还是泥土了?反正都没有水泥结实。只不过就算有了配方,也得先自己试验成功了再公布,不然到时候不但砸了自己的招牌,也容易耽误事儿。更加不要说,如果是准备用于修建堤坝,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必须得确保万无一失才行。这一点上,薛攀还是很有分寸的。至于玻璃和肥皂,那正好哪来枫富他们薛家铺子的货源——赚钱,肯定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儿,差不多就得了。经过这么一个小差曲儿,康师傅对张总督的能力愈发表扬了一番,赏赐了一堆东西,君臣感情好像又进了一个台阶。薛攀也因为这个简易水利沙盘解说又出了一次风头——康师傅固然对他愈发欣赏,连那位张总督也对他另演相看,甚至还跟康师傅商量,要把薛攀留下来帮他治水。錒,这就大可不必了。真是谢谢您嘞张大人,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在林如海等人,特别是康师傅的帮助下,薛攀客气地婉拒了张总督的邀请,又陪着康师傅沿河转悠了几圈儿,把南巡日程里该做的事儿都做了之后,终于起驾继续北上。后续的路途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寻常的陪游线路而已。甄应嘉和张鹏翮在清口的河道总督府跟康师傅告了别,林如海因本就要到京述职,故此继续随行。一路上,薛攀跟这位林姑父的感情也是突飞猛进——自从行宫论仕那次事件之后,这位林姑父对薛攀的好感度与日俱增,话里话外已经把他当成自家子侄一般了。薛攀也十分给面子,不但对他十分恭敬,也学到了不少官场相处之道——虽然现在还没当官,但是早晚还是要当的,多学点总是没错。康师傅、太子爷、四阿哥、十三阿哥这几位大佬对薛攀的印象也越来越好——聪明懂事儿、从不添乱还经常有惊喜的孩子,谁不喜欢呢。而且严格说来薛攀也不能算是小孩子了。十一尔岁的少年人,说着话儿就长起来了。到了十四五岁,完全就可以入仕了,到时候,好歹把他弄到京城来当差,才好亲近呢。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十分短暂,三月十五,康师傅带着他们这南巡一群人抵达了京城。林如海等人伴驾入宫述职,薛攀则告了罪出来,预备先行回薛家在京城的房子里歇一歇。未料还没等他动身,宫外早有车马过来接他,热情招呼道:“可是薛家的蟠大爷么?小的们是荣国府的,奉劳太太、太太之命,特来接大爷过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