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市第三中学。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键。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教室里没有早读声,操场上也看不见做决斗基础动作练习的低年级生。游木踏进校门的时候,传达室的大爷正在打盹,手里的报纸盖住了半张脸。他没吵醒人家,径直往行政楼走。游木推开行政楼的门。一楼走廊只有最里面那间办公室亮着灯。正是副校长室。佐藤连山说周六在办公室等他。还真在。游木敲了两下门。“进来。”佐藤连山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桌上没有文件,没有教案,连支笔都没有。就一杯茶。温度刚好,茶叶还没完全沉下去。佐藤连山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吃早饭了吗?”“吃了。”“坐吧。”游木拉开对面那把椅子坐下,书包放在脚边,把纸条从夹层里抽出来。“这是我想的构筑,还需要社长提提意见。”佐藤连山接过去。目光落在第一行。一行一行往下,嘴唇轻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卡名。然后顿住了。游木等他看完。佐藤连山把纸条平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开口。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抬起眼睛。“藤原同学。”“嗯。”“这些卡……”佐藤连山的手指在“针虫”两个字下面停住。“有不少我都不认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困惑。一个玩了三十多年决斗的五星期决斗者,面对一个十五岁学生列出来的卡单,大半都不认识。这事本身就不正常。游木没接话。佐藤连山把纸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回速度更慢。“针虫、混沌壶、日全食之书”他念出三个卡名,然后在“变形壶”下面停住。
“这张我知道。”佐藤连山的声音里总算有了一丝确定的意味。“翻转效果,双方手牌全部丢弃,然后各抽五张。”“以前我在一场交流赛里见过。”他说完,抬头看着游木。“但是另外几张……”都是不同程度让对手卡组卡牌进墓的效果。这些效果拿到任何一个资深决斗者面前,单独拆开看不出什么问题。放在一起看就完全不一样了。佐藤连山的眉毛慢慢往中间靠。他在想这些卡拼在一起要干什么。片刻后。佐藤连山把纸条放下。后背靠进椅子里。沉默了几秒。“你说的第二套卡组。”“就是这个?”游木点头。“卡组破坏。”佐藤连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冒热气了。“藤原同学。”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边缘敲了敲。“这套卡组和你前面那套手卡破坏的路子。”“本质上有多大区别?”游木想了一下。“一个拆手牌,一个拆卡组。”佐藤连山:“……”这回答也太理直气壮了。“我的意思是。”佐藤连山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这套组出来跟人决斗,对手是不是也太太痛苦了一点?”他说“痛苦”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你这套卡组不碰前场,不碰后场,就盯着人家卡组削,这跟正面决斗……好像没什么关系把。”游木没急着回答。他看着佐藤连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社长。”“嗯?”“您觉得决斗是什么?”佐藤连山被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眉头微皱。“决斗是两个决斗者之间”“对。”游木打断了他。
“两个决斗者之间,不是两套卡组之间。”佐藤连山沉默。“手牌是决斗者的武器,卡组是决斗者的弹药库。”“你让一个决斗者手里没牌可以出,卡组里没牌可以抽,他当然会难受,难受就会着急,急就会犯错,犯错就会输。”游木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心理战也是战术的一部分。”他顿了一下。“让对手先打败自己。”佐藤连山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心里头在转两件事。第一,这套逻辑放在决斗里,确实没毛病。决斗的规则书里没有一条规定说不能把人卡组削光,规则允许,那就是战术。第二,怎么会有十五岁的小孩用这种思路打牌。三十多年的决斗生涯,佐藤连山见过的对手数都数不过来。有激进抢血的,还有稳扎稳打的,也有靠强卡碾压的,甚至有靠操作细节赢的。但从来没有人开局就把目标定在“让对手先心态崩了再说”上面。这根本不是打牌。这是在打人。他心里吐槽了一下。谁想和你这种卡组决斗啊。这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个圈,没说出来。佐藤连山又把目光落回纸条上。手札抹杀。这张卡他是知道的。双方丢弃全部手牌,从卡组抽同等数量。竞技环境里偶尔能见到,但使用者不多,主要是帮对手换牌的风险太大。但放在这套体系里,手抹不是帮对手换牌。而是帮对手往墓地里送牌。送的同时自己这边触发针虫、触发变形壶、触发混沌壶等等体系卡。对手的卡组在不知不觉中就被削干净了。佐藤连山轻轻吐了口气。“强度呢?”“不低。”游木回答得很快。佐藤连山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连谦虚都懒得装了。“你这套卡组打法”佐藤连山想了想,最后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赢了之后,对手很可能会很不高兴。”“输了我更不高兴。”游木接得飞快。佐藤连山:“……”他还真没法反驳。佐藤连山了太阳穴。前天被八汰乌锁完他就知道这小子的决斗路子不一般。今天看到清单,发现前天那套还算轻的。手卡破坏至少还让你摸到卡。卡组破坏直接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不,不是解决问题。是解决出问题的人。佐藤连山把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几张泛用陷阱我认识。”他指了指圣光防护罩和沙尘大龙卷。“剩下的,有些我需要跟供货商确认一下,针虫这种卡虽然不是稀有卡,但市面上流通很少,要找一下。”游木并不意外。针虫攻击力七百五。在这个攻击力决定一切的世界里,七百五的怪兽连凡骨都不如。别说买卖,连被人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能找到吗?”“不太好说。”佐藤连山顿了顿。“但我尽量。”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翻旧了的名片册。那本名片册的边角已经磨成了圆角,封面上的烫金字迹褪色得只剩轮廓。游木扫了一眼,里面夹着的不只是名片,还有便签纸、剪报、几张手写的联系方式。三十多年在这个圈子里混,佐藤连山的人脉不是靠搜索引擎建立的。“这些卡,我周一之前帮你凑齐。”佐藤连山把纸条折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游木点了点头。“谢谢社长。”“先别谢。”佐藤连山往椅背上一靠。“我有个条件。”游木等着。“第一场打完之后,给我把其他学校的比分狠狠拉开。”佐藤连山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让他们记住市三中今年的名字。”游木看着他。“我尽力。”“不是尽力。”佐藤连山把茶杯端起来,送到嘴边。“是必须。”茶已经不烫了,他一口气喝掉半杯。游木停顿了半秒,然后换上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社长放心,为学校争光,我一定全力以赴。”佐藤连山差点把茶呛出来。他看着游木那张认真得要命的脸,沉默了三秒。“藤原同学。”“嗯。”“你现在这个表情,跟昨天敲我竹杠的时候一模一样。”游木眨了眨眼。没说话。佐藤连山笑了一声。“行了。”他把茶杯搁回桌上。“周一早上你来我办公室拿卡,比赛是周三到周五,周二晚上你自己调一下卡组。”“好。”游木站起来,书包甩上肩膀。走到门口的时候,佐藤连山忽然开口。“游木同学。”游木回过头。佐藤连山靠在椅背上,袖口还卷在手肘以上,那件白衬衫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旧。他看着游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想说什么。“……没什么。”“周一见。”“周一见。”游木带上门。他走下楼梯。然后在心底吐槽了一句。佐藤连山刚才那个表情没藏住。那分明是想说“你这卡组也太阴间了”。但话到嘴边噎住了。因为说出来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