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的西装内袋还残留着一丝暖意，程舒柠的手指已经探了进去。她没再问什么，只是轻轻一扯，一条旧毛线围巾被抽了出来，边缘有些起球，针脚歪歪扭扭，像是手工初学者的习作。
“你妈织的？”她捏着围巾一角，指尖摩挲着绣在角落的“柠柠专属”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江砚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捏住旁边易拉罐的边缘，金属发出轻微的变形声。他站得笔直，像在等一场审判。
她没再看他，而是从帆布鞋侧面撕下一张美工刀贴纸，慢慢划开围巾内衬的缝线。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什么。第一张糖纸飘了出来，泛黄的边角卷着，上面用铅笔写着：2008.5.12。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天，江砚的母亲随医疗队出发，她母亲也在同一批名单里。整个幼儿园只有她一个人没哭，因为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江砚知道。
她继续拆，一张接一张，糖纸像雪片般落下，每一张都标注着日期，从2008年5月12日开始，一天不落，直到今天——第3650天。有些糖纸背面还写着极小的字：“她今天穿了红裙子。”“数学卷又错了第三题。”“值日时哼了半句《恋爱循环》。”
她数到最后一张时，手抖了一下。
上面写着：“第3650天，准备好了。”
她没抬头，只是把那张糖纸攥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围巾彻底散开，毛线松垮地垂在地上，像一条被拆解的时光隧道。
“你漏了一天。”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江砚猛地抬起了头。
她从一堆糖纸里抽出一张，递到他面前。那是一张空白的糖纸，没有任何字迹，但她知道是哪一天。
“2008年5月11日。”她盯着他，“你用修正带涂改我作业本那天。你写‘要永远守护柠柠’，被老师骂了，又偷偷写在背面。那天你就已经开始喜欢我了，对不对？”
江砚的喉结动了动，捏着易拉罐的手指松了又紧。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没逼他，只是把那张空白糖纸塞进他掌心，然后退后一步，等他接住。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良久，终于松开易拉罐，任它滚落在地。他从围巾夹层里取出最后一颗糖纸，展开，背面是稚嫩的蜡笔字，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见：“柠柠，这次换我先说爱你。”
他单膝跪地，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风从天文台的缝隙灌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没躲，只是看着他，眼睛亮得不像平时那个总拿美工刀划情书的程舒柠。
“围巾织了十年。”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约定……现在可以兑现了吗？”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弯腰，从他袖口摘下那枚柠檬徽章。金属边缘有些磨损，镜片反光也不再刺眼。她没还他，而是轻轻别在自己衣领上，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你这人。”她终于笑了，“藏了十年糖纸，连告白都要用修正带格式。就不能说句正常的‘我喜欢你’？”
“我说了。”他抬头看她，“在作业本上，在草稿纸里，在每一张糖纸背面。只是你一直没拆。”
“现在拆了。”她蹲下来，和他平视，“所以，第3651天，怎么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旧修正带，标签上写着“V10.0”，递给她：“你来写。”
她接过，没立刻动，而是从围巾残片里抽出一根红线，缠在修正带上，打了个死结。然后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空白糖纸，用铅笔写下：“第3651天，她开始写。”
她把糖纸塞进修正带卷轴内部，轻轻一推，卡进铁盒。
江砚起身，两人一起走向天文台外的银杏树。树根旁有个小铁盒，里面躺着改装后的修正带和雨伞主控芯片。她把新糖纸放进去，合上盖子，开始挖坑。
土很松，像是有人提前翻过。她没问，只是把铁盒埋进去，用力踩实。
“等它长歪了，我们就回来修。”她说。
“嗯，一起。”他应。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未标注日期的空白糖纸，展开，咬了咬笔帽，写下：“第3651天，他终于肯说了。”
她没放进铁盒，而是折成小方块，塞进围巾残片里，重新缝了一针。
江砚看着她笨拙的针脚，没笑，也没提醒她歪了。他只是接过那条破开的围巾，将它一圈圈缠回自己脖子，毛线勾住了她的发丝，两人谁都没动。
远处传来下课铃，操场上有学生喊叫，风把银杏叶卷得沙沙响。她仰头看他，他低头看她，谁都没先开口。
她忽然伸手，从他围巾夹层里又摸出一张糖纸。
这次没有字。
她举到光下，对着太阳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写了很多遍又被擦掉，只留下淡淡的印痕：
“第3650天，我准备好了一万次，才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