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倒在地上时，程舒柠正蹲在操场边沿的水泥台阶上，指尖绕着一根荧光丝线打结。那根线是从她鞋垫底下抽出来的，原本缠在许愿瓶残片上，被林初夏用化学胶水加固过三次。她没抬头，但能听见跑道上一圈圈脚步声从整齐变拖沓，最后几乎是在磨地前行。
她数到了第四十九。
江砚的校服后背全湿透了，像被泼过一整桶水。他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喉结上下滚动得厉害。第五十圈的终点线就在眼前，可他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眼鞋带——那根被荧光线重新编织过的鞋带，每走一步就在地面留下微弱的光痕，像一道道解不开又舍不得擦掉的算式。
围观的学生原本还在起哄，说什么“校草变龟爬”“情书写得比耐力强”，可当他们发现江砚跑过的轨迹拼出的是“柠柠=唯一解”时，场子突然安静下来。有人掏出手机拍，有人小声念公式，还有人嘀咕：“这谁教的？高考不考这个吧。”
程舒柠终于站起身，朝终点走了一步，却被教导主任拦住。
“他犯的错，就得一个人扛。”主任手里还攥着激光笔，语气硬得像铁轨，“你以为编个花里胡哨的光路就能洗白违规？”
她没反驳，只是盯着江砚的背影。他正慢慢直起身子，嘴唇动了动。
她看懂了。
“密码……生效了。”
下一秒，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她冲过去扶，却被主任一把拽住手腕。
“别碰他！这是惩罚程序的一部分！”
她冷笑：“您上次说早恋像化学反应，现在怎么又搞起体罚来了？要不要我帮您写个《校园暴力与熵增定律的关系》当结题报告？”
主任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远处传来无人机的嗡鸣声。周景琛站在看台边缘，遥控器举得不高，但镜头稳稳对准了操场中央。他没穿校服，套了件印着“物理奥赛集训队”的旧T恤，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贴的“防困贴”——那是林初夏特制的薄荷膏，据说比咖啡因还猛。
江砚趴在地上，脸贴着塑胶跑道，呼吸声断断续续。程舒柠蹲下来，伸手去扶他的肩，却被他轻轻推开。他用最后的力气撑起半边身子，指了指右脚鞋带。
她愣了一下，低头去解。
荧光线缠得极密，像是有人特意打过死结。她一根根拆开，指尖触到末端时，摸到个硬物——一枚指甲盖大小的U盘，用防水胶裹着，牢牢嵌在丝线尽头。
她怔住。
这不是她编进去的东西。
江砚闭着眼，嘴角却微微扬了扬，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找到。
她把U盘攥进掌心，站起来时脚步很稳。她没再看江砚，也没理主任，转身就朝教学楼走。周景琛的无人机还在空中盘旋，镜头扫过看台角落时，她瞥见一个戴恐龙面具的男生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抱着个保温杯，正低头看手机。
她没停下，也没回头。
回到教室已是晚自习开始前。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U盘插进自己那台老旧的笔记本。屏幕闪了两下，自动播放一段视频——无声，黑白，角度是从办公室天花板的监控探头拍下来的。
画面里，教导主任拉开抽屉，把一叠现金塞进标有“实验器材采购审批”的文件夹。他动作熟练，甚至没抬头看摄像头。镜头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三天前，下午四点十七分。
她盯着那叠钱看了很久，然后退出视频，删了浏览记录，把U盘拔出来塞进笔袋最里层。她顺手拉开拉链，看见那圈橙线还在，绕在拉链头上，三圈，不多不少。
她没动它。
江砚进教室时已经换了衣服，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一句话没说。程舒柠也没看他，低头翻物理练习册，翻到一半，听见他轻声说：“鞋带松了。”
她低头，果然。
她没动，等了几秒，才慢悠悠弯腰去系。手指刚碰到鞋带，他就又说：“别用荧光丝了，林初夏说那玩意儿遇汗会降解。”
“那你以为我干嘛连夜拆了半条许愿瓶？”她系好结，抬头，“我还往里面掺了柠檬精油，你说会不会被主任闻出来？”
他推了下眼镜：“他鼻子不如你闺蜜灵。”
“那你知道她为啥要在丝线末端藏U盘吗？”
他顿了顿：“不是我放的。”
“我知道。”她合上练习册，“是周景琛。他无人机拍到了戴恐龙面具的人，怀疑背后有猫腻，所以把证据转给了我。”
江砚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呢？”她盯着他，“你刚跑了五十圈，为的是保住一个密码。现在密码还在，可代价是你差点晕在跑道上。那如果这个U盘能让你不用再被罚呢？”
“这不是同一回事。”
“怎么不是？”她声音压低，“你用身体扛惩罚，我用脑子找突破口。你跑出个‘柠柠=唯一解’，我就不能让这解成立得更硬一点？”
他盯着桌面，指节无意识捏紧了笔袋拉链。橙线被扯得微微变形。
“别乱来。”他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她冷笑，“结果呢？你偷偷改密码，我偷偷编鞋带，周景琛偷偷拍视频，林初夏偷偷塞U盘——我们四个加起来，就你最会装无辜。”
他没反驳，只是低声说：“系统不支持外部输入。”
“可人能。”她站起身，把练习册拍在他桌上，“你忘了？我有物理外挂。”
他抬头看她，镜片反光，遮住眼神。
她转身要走，他又叫住她：“U盘别随便插别人电脑。”
“怕中毒？”
“怕被追踪。”
“那你教我怎么防。”
他沉默几秒，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撕下一角，写下一行字：先格式化，再用旧文件覆盖三次，最后放进冷冻层十分钟。
她接过纸条，看了眼：“你连这都研究过？”
“周景琛写的。”他低头整理笔袋，“说‘黑客的浪漫是数据永生’。”
她笑出声：“你们一个个的，嘴上说着不谈恋爱，背地里全在给恋爱写代码。”
他没接话，只是把那根荧光线捡起来，缠在手指上绕了几圈，然后塞进笔袋夹层。
她看着他动作，忽然问：“你跑最后一圈的时候，是不是故意摔的？”
他抬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想让我捡到U盘。”她逼近一步，“你早知道鞋带里有东西，所以最后一圈放慢速度，低头看鞋带，其实是提醒我注意。”
他不否认，也不承认，只说：“你鞋带又松了。”
她弯腰去系，这次动作很慢。系到一半，她忽然抬头：“下次别一个人扛。共犯的事，得一起算账。”
他看着她，终于点了下头。
晚自习铃响，教室亮起灯。她坐回位置，打开电脑，按江砚说的步骤处理U盘。格式化完成，她找来三份旧作业文档覆盖，再把U盘塞进保温杯夹层——那里常年贴着冰袋，是她给江砚降胃热用的。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了眼讲台上的时钟。
十点零七分。
她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橡皮擦。凹痕还在，但这次没发光。她用荧光笔涂了下，也没反应。
她皱眉，正要收起来，橡皮擦背面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发卡。
是它自己。
她翻过来，发现凹痕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线，像是被什么微型工具划过。她凑近看，那线条组成一个箭头，指向笔袋方向。
她拉开笔袋，U盘还在。
但表面多了个几乎看不见的标记——一个倒置的柠檬轮廓，和江砚衬衫上被撕掉的徽章背面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