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办公室。白秘书送进两杯茶，退了出去。屋里只剩沙瑞金和田国富。“国富同志，刚才会上，育良同志那番自我批评，你怎么看？”“沙书记，以我对这位大教授的了解，按理说，不会做这种自损颜面的事。”“这回他在常委会上主动把婚姻问题讲出来，还把材料递到了四九城。听起来是检讨，实际上是把处分权交了出去。省里再追究，分寸不好拿捏。”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的意思是，高育良背后有人支招？”田国富摇了摇头，没接话。官场里，话说到七分就够。剩下三分，说出来反倒坏事。沙瑞金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击。高育良原本是他最想拉拢的人，拉拢了高育良，他就能快速掌控汉东局势。可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拉拢的可能性很小。之前冻结人事算是变相立威，可这份名单不能一直冻结下去。现在高育良提前动手了。先拿政法系统开刀，又在常委会上自我检讨。一个没有弱点的省三，如果铁了心跟他作对，还真能造成很大的麻烦。他总不能向上级打报告，把人给调走吧。这样上级会怎么看他？说他沙瑞金掌控不了局势，能力不够。“看来咱们这位大教授，不只是会讲课。”田国富附和：“沙书记，高育良不能小看。他不是丁义珍那种货色，也不是祁同伟那种只盯位子的干部。我听说高育良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做官要三思：思危、思退、思变。”“查高育良不能从面上查。面上都是程序，会议纪要，集体决策。真要动，得翻老账。”沙瑞金放下杯子：“你有线索？”田国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缠着白线，上面贴着标签：吕州月牙湖美食城项目实名举报材料。田国富把纸袋推到沙瑞金手边：“沙书记，这是吕州易学习同志送来的实名举报信。”沙瑞金接过来拆开。第一页纸字写得很工整，开头是“关于吕州市月牙湖美食城项目破坏生态环境的情况反映”。沙瑞金翻了两页，脸沉了下来。田国富在旁边解释。“月牙湖原本是吕州城西的水源涵养区。后来搞美食城，湖边填了一大块，餐饮污水直排，周边群众反映多年。当地环保局出过几份整改意见，最后没下文了。”“据说当年这个项目能落地，是高育良在吕州市委书记任上拍的板。项目建成没多久，高育良很快升任省委政法委书记。”“听说月牙湖美食城在吕州污染这么多年还没被查封，就是咱们这位大教授暗中关照。”沙瑞金把举报信放在茶几上：“这怎么能允许呢？”月牙湖污染不污染，他不怎么关心。但能跟高育良扯上关系，他必须上心。“汉东要发展，我赞成。地方干部想干事，我也支持。可发展不能把湖填了，把水弄坏了，再给老百姓发空话。”“国富同志，这个易学习是个什么情况？”“现在是吕州高新开发区主任，正处级。这位同志这二十年来，一直在处级岗位上打转，把能干的岗位干了一遍。为人比较轴，不会来事。”“二十多年都没升？这是得罪人了啊。”沙瑞金听出了问题。田国富点头：“谁说不是呢，听说易学习当年就是因为举报美食城项目，被某些领导打压。”沙瑞金对易学习来兴趣了：“看来咱们汉东还是有好干部的嘛。”“沙书记说的是，易学习同志确实不错。我的建议是省纪委先派工作组下去，以月牙湖美食城为突破口。”沙瑞金没马上表态。纪委暗查路子没问题。可高育良在汉东经营多年，工作组刚下去消息就能传到高育良的办公桌上。田国富见沙瑞金不发话，端起茶杯喝水，又给自己找个台阶。“这事看沙书记统筹。纪委可以做前期摸排，后面怎么处置听省委安排。”沙瑞金摆了摆手：“不用先暗着来。”“吕州环保问题，省委本来就该管。月牙湖群众举报多年，省里不闻不问，这本身就是问题。”“我亲自去看看，正好见见易学习这位好干部。”田国富愣了半秒，跟着点头。沙瑞金亲自去吕州，性质可就不一样了。省委书记下基层调研，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国富同志，你跟我一起去。不要搞大队伍，不要通知吕州市委提前布置。”田国富点头：“沙书记，要不要让办公厅出个通知？”“不用。”沙瑞金摆手，“通知一发，下面就开始扫路刷墙摆盆栽。我们看到的，就成了他们想让我们看的吕州。”“沙书记，这话实在。”沙瑞金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白处长，准备两辆车。半小时后出发去吕州。”沙瑞金放下电话，转身看向田国富：“你也去准备。材料带上，路上看。”“好。”田国富刚走到门口，沙瑞金叫住他：“国富同志，易学习那边，你安排人联系。”……田国富回到省纪委办公室，关上门，没用桌上的办公电话。田国富从抽屉里拿出私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接通。“喂，哪位？”“学习同志，我是田国富。”电话那头停顿两秒。“田书记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你反映的月牙湖问题，省委看到了。”“我和沙书记去吕州调研。你做好准备，不要声张。材料原件，审批复印件，群众联名信，能带的带上。”易学习试探着问：“田书记，吕州这边要不要提前汇报？”“不需要。”“我们下去，就是想看看没有汇报的吕州。”“明白。”挂断电话，田国富把手机放回抽屉，拉开公文包，把月牙湖那份材料装好。高育良在常委会上抢先排雷，这手算计漂亮。官场里没谁能把每一条旧路扫干净。吕州是高育良起势的地方。月牙湖的事一翻开，高育良脱不了干系。……省委办公厅走廊，小贺抱着文件往高育良办公室走。刚拐弯，小贺碰见省委秘书处李主任往外赶。“李主任，干嘛去，这么急。”李主任停住脚步打招呼：“贺处长好。刚白处长说领导去吕州调研，让我准备车。”“那你忙，领导的事要紧。”小贺点头应声，心里有数了。吕州。月牙湖。这两个词凑到一起，绝非普通调研。小贺推开高育良办公室门。高育良在批材料，没抬头：“什么事？”小贺走到桌前放下文件：“高书记，沙书记要去吕州调研。”高育良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吕州啊。”高育良抬头看向小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