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侧头,给田国富递了个眼神。田国富会意,开口道。“育良书记,别激动嘛。咱们这是省委常委会,是讨论工作的地方,又不是菜市场。”高育良手里的笔一停,直视田国富。“国富同志,你说这不是菜市场,我完全赞同。”高育良把文件拍在桌上。“既然是议事的地方,就得按规矩来。你是纪委书记,到汉东已经几个月了!我想问问,这几个月,省纪委办了哪些有影响力的案子?查处了哪些够级别的**分子?”田国富没接上话。“你到汉东以后,正事没见几件,调研倒是一次不落。沙书记去哪,你就去哪;沙书记看什么,你就看什么。”“国富同志,你是省纪委书记,不是省委书记的随行秘书。”“你把本职工作丢在一边,到处听些‘据说’、‘听说’、‘有人说’,然后拿到常委会上给干部扣帽子,这就是省纪委的工作方法?”省长刘长生原本低头喝茶,抬起眼皮看了看高育良,又把视线落回文件上。戎装常委彭志坚坐在末席,腰杆挺得笔直。他平时在常委会上很少开口,除非涉及军地协调。这会儿他看着田国富被逼得说不出话,反倒觉得这会开得比以往有劲。他甚至想,下次一定要带一把瓜子来。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暗骂田国富这个蠢货。“育良书记,不要动气。”“国富同志和达康同志刚才的话,表达方式确实欠妥。但出发点是为了干部队伍建设,这一点也要理解。”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理不辨不明,事不核不清。”“我提议,当场给祁同伟同志打电话。”“各位常委都在,就让当事人把话讲清楚。也让大家听听,一名在缉毒一线流过血、立过功的干部,到底怎么回应这些传闻。”沙瑞金的眉头微皱。拒绝,不合适。刚才他自己才讲了干部队伍纯洁性,要讲实事求是。“也好。”沙瑞金点头,“那就听听同伟同志怎么说。”高育良翻开通讯录,拨号,按下免提。嘟……嘟……几秒后,电话接通。“高书记,我是祁同伟。”“同伟同志,我是高育良。现在省委正在开常委会,沙书记、刘省长,还有各位常委都在。有个情况,需要你当面做出解释。”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了车门关闭的声音。“请高书记指示。”“刚才会上,有同志提到一件旧事。”高育良看了李达康一眼。“当年赵立春同志回乡祭祖时,你曾在老书记父亲坟前跪地大哭。这件事,在社会上,在干部队伍里,传了很多年。”“今天当着各位省委领导的面,你实事求是讲一讲,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如果有,又是为了什么。”会议室安静下来。李达康握着笔,笔尖压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电话那头,祁同伟呼吸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报告沙书记,报告各位领导。这件事,确实有。”“但我哭的,不是赵家的祖先。”祁同伟接着说:“当时我是公安厅政保处处长。那一天,正好是我一名战友的祭日。这个战友,曾经在缉毒行动里救过我的命。”“本来那天我准备去给他上坟。临出发前接到安保任务,只能先执行任务。”“到了老书记父亲坟前,我听当地同志说,老书记的父亲也是参加过战争的老兵。我站在那里,就想起我的战友。”祁同伟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没忍住,跪下磕了几个头,哭了一场。”“后来,不知道怎么传成了我在赵家祖坟前哭坟,说我是靠这个讨好老书记。”“没想到,这件事今天能摆到省委常委会上,成了质疑我D性和品行的依据。”高育良开口:“同伟同志,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向组织说明?”“高书记,缉毒战线的同志,有些名字到现在还不能公开。家属也需要保护。”“我不能为了给自己争几句口舌,把他们推到风险里去。”高育良问:“你敢对你今天说的话负责吗?”“我负责。”祁同伟立即回应。“行动档案,牺牲战友的登记资料,都可以调阅。若有一句假话,我接受组织处理。”祁同伟又补了一句:“不过,既然今天提到这件事,我也想说一句。”李达康抬起头。电话里,祁同伟的声音很清楚。“当时达康书记也在现场。那天达康书记哭得也不轻。我不知道达康书记是缅怀前辈,还是另有感触。”“如果只凭哭过一场,就能定性一个干部投机,那这把尺子,不能只量我祁同伟一个人。”李达康面色铁青,他祁同伟怎么敢的?高育良挂断电话,看向沙瑞金。“沙书记,情况已经讲清楚了。”“一个干部缅怀牺牲战友,被传成投机钻营。传了这么多年,没有人查证,也没有人纠偏。”“今天如果不问,当事人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高育良转头看向李达康和田国富。“达康同志,国富同志,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田国富低头翻本子,没开口。李达康脸上肌肉绷着:“这件事,是我没有调查清楚。”沙瑞金接过话。“达康同志,这事会后你要找同伟同志道个歉。对干部的评价,不能靠传闻。”“是,沙书记。我检讨。”沙瑞金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干部讨论可以充分,但不能扩大化。祁同伟同志的情况,组织部、纪委按程序核实。”高育良点头:“我同意。”他把桌上的干部名册往前推了推。“关于沙书记提议冻结一百二十五名干部名单,我原则上同意。”会议室里不少人看向他。高育良接着说:“但不能无限期冻结。”“这份名单里,有不少老同志临近退休。组织培养干部,不是一句‘听说有问题’就把人晾起来。”“如果有线索,纪委立案;如果有材料,组织部复核。没有证据,就不能让干部一直等。”“干部队伍要整顿,但不能让全省干部觉得,干了一辈子,最后被几句流言卡在门口。”这话说完,省长刘长生放下保温杯。“我同意育良书记的意见。”刘长生开口,“干部整顿要抓,正常任免也要推进。不能把整顿变成停摆。”“既然长生同志、育良同志、春林同志都这个意见,那就按这个原则办。”沙瑞金说:“这份一百二十五人的名单,纪委和组织部重新复核。复核期间,不搞一刀切。成熟一个,研究一个。”“育良同志,你牵头的干部队伍摸排工作组,要尽快拿出方案。”“好的,沙书记。”高育良点头。沙瑞金合上文件夹。“那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高育良抬起手。“沙书记,等一等。”会议室里刚准备收文件的人停住。高育良看了一眼田国富,又看向沙瑞金。“我还有一个临时议题,需要常委会研究。”沙瑞金的手停在文件夹上。“育良同志,还有什么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