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轰然炸开,钝重的撞击从额角直窜进颅腔,眼前刹那间炸开一片昏白的光斑,浑身的力气都被这一记碰撞抽干。我后背抵着冰凉的石面,额角一阵阵突突地抽痛,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眉骨缓缓淌下来,糊住了眼睫。积压在眼底的泪水混着细微的血珠一同滑落,太阳穴跳得发昏,连呼吸都带着一阵闷钝的疼。舞姬们被吓到,惊惧退缩到一旁,孟闻舟蹲在我面前,手伸在我额前,想触及却又顾虑,颇有几分茫然无措。“你怎么……”谢禹站在孟闻舟身后,冷硬道:“闻舟,小心脏了你的手。”随后吩咐下人:“把她拖走。”语气凉薄的,好似我只是个碍人眼的死物。清河村在半山腰,村上有许多果树。我个子不够高,够不到高处的果子,谢禹就往地上趴,让我踩着他背。他那么勤快,砍的柴,抓的鱼,猎到的羊兔,他自己根本吃不完,都往我家里送。幼时我常有些小病小痛,病得最重的一次,他蹲坐在我窗外守在了两天两夜,男女有防,他只能在窗外。豆蔻之年,抹胸裹着我嫌难受,娘也舍不得给我勒太紧。流氓拿我的胸说骚话,谢禹不管不顾的冲上去跟人打在一块儿,哪怕人家是壮年,对方还有三个人。寡不敌众,他被打得很惨,鼻青脸肿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手臂上有道很深很长的伤口。我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偷偷抹眼泪。成亲之前,阿娘握着我手,反复问我,真的想好了吗?我很笃定地说,阿娘放心吧,谢禹不会欺负我的,他对我那么好。……“阿桃,小桃儿。”好像有人在耳边叫着我,一遍又一遍。可我不想答应,我就想留在清河村,留在爹娘身边。但那个人抓着我的手过于用力,我手指被捏得有点疼。他贴着我脸,很轻地说:“你要吃熏豆我记着,派出去的人从清河村回来了,是阿娘亲手做的熏豆……”“你醒醒,醒过来了,我陪你回去,看看阿爹阿娘。”“别睡了。”“小桃儿,你起来。”他时而喊我阿桃,时而小桃儿。喋喋不休,很啰嗦。我想叫他走开,也别管我的爹娘叫阿爹阿娘,娘生我时伤了身子,我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成亲。爹娘就只是我的爹娘。那道声音终于停下,我好不容易得片刻安宁,阿五的声音又响起:“世子,有些事宜需要您过目。”谢禹说:“放这里。”阿五接着说:“孟小将军派人来问了,江姑娘苏醒没有。”“如实相告,”谢禹语气平稳,“他还说了什么?”“没。”阿五顿了顿,说,“世子,府上大夫蒙王妃恩惠,在救治江姑娘这回事上未必尽心,世子要不要找别头的大夫瞧一瞧?”谢禹“嗯”了声。阿五出去,关上门,屋子里恢复寂静。谢禹再回头,看到我睁开的眼睛,握着我的那只手更加攥紧。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我盯着他血丝密布的眼睛,温声问:“怎么了啊?”谢禹一时僵住了,就这么直直看着我。我轻笑。“傻了啊?”谢禹伸手到我脸颊边,停顿了下,才抚上我的脸:“头痛不痛?”他不提起时,我尚且只觉昏沉。经他这一问,顿觉头颅沉甸甸地发疼,稍稍转动,便疼得人一阵发晕。“唔,”我脸轻轻蹭他的掌心,“江南那么远,你去了,要好久才能回来吧。”谢禹哑声:“去江南?”他只去过一次江南,是两年多前,奉旨去治理蝗灾,去了半个月。“明早天不亮就要出发吧,”我气若浮丝道,“行囊都给你收拾好啦,你看看缺点什么,有时候我也不能周全……”谢禹沉默了许久,最后给我掖了掖被角。“不去了,我哪里舍得离开你那么久?”我眼中流露出欢喜的神色,继而低落道:“不去怎么行,这是你立功的机会,而且你为了治蝗灾,查了那么多书。”谢禹仍然说:“不去了。”我对于他的决定一向不会太过质疑。他说不去了,我相信他自有道理,没再多问。谢禹坐在床边陪了我一阵,把郑大夫叫了来,在卧房外谈话。他们刻意将声音压低,我在卧室里听不见分毫,但聊的什么,我能猜个大概。无非是问我这种失忆情况是否存在,或许谢禹还会问,如何分辨我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他一定会觉得,我忘了好。都忘了,他也好松懈。秋霜端了小米羹进来,见我醒了,谢天谢地道:“你可算是醒了,这都第八天了,那日你血淋淋的被从水榭里拖出来,我们都当你不成了。”我被褥下的拳头无知无觉地握紧。水榭里的一幕幕,只要去回想,便是锥心刺骨的痛。权势与我,谢禹心中衡量得分明,可他凉薄到任由我在他眼前被欺辱,就这样冷眼旁观,实在叫我不得不恨。秋霜话很多,打开了话匣子便说个不停。“姑娘你不知道,去水榭里伺候权贵,是我们这些奴婢盼都盼不来的福分。那是最容易平步青云的地方,而且孟小将军从来没要谁伺候过,虽说是为了孟二小姐出气,可……”“胡言乱语什么?”谢禹厉声打断她的话,大步走进来。呵斥声犹如惊雷,秋霜被吓得一颤,瑟缩着身子往地上一跪。“奴婢,奴婢是想着劝劝江姑娘……”“滚出去。”谢禹发了话,秋霜连滚带爬的推出去。我手臂撑着床,将自己上半身支起来:“哪来这么大火气,把气撒在一个丫鬟身上算什么?”谢禹对上我的目光,眼中的戾气尽数消退。他走到我床边坐下来,握住我冰冷的手:“你在病中,不该受这些叨扰。”我眨了眨眼:“就是有些听不明白,什么我从水榭里血淋淋的出来,我没去过那儿。”谢禹紧紧看着我眼睛。“嗯,你没去过,都是下人瞎传的。你也知道,有时候一件小事,几个人嘴里一传,就变得不像话了。”他语气那么坚定。我继续明知故问:“秋霜提的孟小将军,是哪个孟小将军?孟闻舟?不是在边关打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