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一次静下来。锅里的水早就不响了。
没有谁彻底说服谁。
末世碾碎了旧世界绝大部分的秩序，可旧世界带来的伦理、良知，依旧还刻在这些末世初期活人的骨子里。
生存的现实需求，和内心坚守的道德底线，发生了实实在在的碰撞。没有简单的标准答案。
外间温室，老王在看作物，不知道里间的他们在争论什么。凭着他的直觉，在外站了几秒，没过来，反而退了回去。
谭宗敏缓缓坐回凳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撑在桌上，半天，说了一句：“李申，李哥，我们不跟你谈大局。我们就是医生。医生的账算不了那么大，我们只算得清病床这一头。”
李申看着这两个人。一个三十一岁，在吴天手里被囚了那么久，出来第一件事是护着伤员；一个四十岁，不管再危险，以救人为第一要务。
他忽然觉得这场争论不该再进行下去。
“所以这件事，现在不用急着下结论。”李申调整了一下：“我们现在手上，还有足够的药，也还没有合适的俘虏。先把动物试验的数据继续完善。等到真的遇到现实的两难处境，我们再来重新讨论这个问题。今天只是把所有人心里的顾虑、各自的立场摊开。”
关于实验的争论悬而未决，没有得出统一结论，现实生存的压力依旧压在所有人肩头。
初冬的霜花一天比一天厚重，夜里的低温一次次刷新记录，天气预报这种东西已经成了历史名词，可老王他们这些老人有一套自己的观察方式。
早上起来，老王推开窗缝试了试风向。
风从西北来，刮在脸上已经感觉到难受，干冷，不带一点水汽。他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转身去找了李申。
“入冬这一关，要正式来了。”老王给李申说：“差不多要开始降温了。”
“不是早就入冬了？”李申不解。
“我感觉要下雪了。”老王说着自己的判断。
“那从今天起，老王你陪我来一次全园彻底的检查。围墙、排水、柴炭、被褥、电池、药品，一样一样过。别等雪压下来，才发现有问题。”
老王听完，把烟掐了：“以前我最讨厌别人来检查，现在为了自己，我这就去排活。”
这一查，就查了四天。
李申和老王两人，看得很细。
围墙那头，他们带着基建班组沿着整圈围墙逐段排查。
一段一段敲墙面，敲到空响就用红漆画圈，裂缝灌浆。所有的裂缝、松动全部修补加固。
所有的瞭望台哨塔要保证牢靠，连射击挡板螺丝这种细节都检查到位，挨个拧紧。
墙头松动的铁丝网重新绷紧、加扎。有锈蚀的要进行更换，同时剪断缠绕在铁网上的枯藤。
五十米隔离清障带已经扩展到八十米，并全部完工，确保没有高大土堆、茂密灌木丛可以给偷袭者充当掩体。
墙角排水沟槽是重点。
落叶、淤泥碎石把沟底垫了一层，冻住之前必须清通。
如果冬天大雪融化，排水口堵死，积水结冰会胀裂地基，渗到墙根底下。
廖俊带两个人干了整整一天半，整条围墙排水沟分段开挖疏通，把淤泥、枯枝、碎瓦砾一筐筐往外运。从沟里掏出来的淤泥，都会拿去堆肥。
走到西北角，李申停的时间最长。那里地势低，夏天雨水冲出一个浅坑，如今被孙海带人填了碎石夯平，他又让垫高一层，往两边各延出去两米，把汇水的坡度改顺了。
“雪一化，水就往低处钻。”他拿脚碾了碾夯过的土面：“现在多垫一锹土，开春少挖三天沟。”
老王在旁边记下，西北角外侧，明年开春再排一次干。
柴场和炭窑那边是数字活。
炭窑昼夜不停产出木炭，和木柴一起分类码垛，垫高离地半米，放在雨棚下，同时盖上防雨的旧篷布，防止降雪回潮。
刘国富带着钱立人，按天算账。为了采暖一天烧多少，食堂一天烧多少，蒸馏工坊一天用多少，一垛柴够烧到哪一天，全都写在小黑板上。数字算出来，够，但富余不多。
老王又给钱立人加派了活。这段时间下来，钱立人觉得自己的膀子都变粗了，以前肩颈的毛病也都好了。
难得遇上个大晴天，晒被褥的场面成了这园里最热闹的光景。
拉绳从食堂门口一直拉到宿舍楼前，被子褥子一床挨一床，红的花的灰的，像挂了一排旗。
马桂芬领着钱倩，隔一个段时间就去翻一遍面。
拍打声噼噼啪啪响成一片，扬起阵阵浮尘。晒过的被子晚上抱回屋，一股太阳的味道。
“听说这是螨虫被晒死的味道。”老王有点大煞风景。
“不是的。那是谣言。”张明在一边赶紧解释：“明明是紫外线将布料和附着的有机物氧化，生成醛类、酮类这些小分子化合物。”
他们在拍打棉絮，张薇薇带着莫晓在清点登记，破损的棉料要由马桂芬缝补，薄被子留作室内使用，厚棉被优先分配夜班、医疗室伤员。
工坊这边，林奕和张大强牵头，对园区整套蓄电池、太阳能板组做全面体检。
每一块蓄电池的电压、存电容量逐一检测记录；接线端子打磨除锈，涂抹防冻保护油脂；户外的接线盒加装保温棉外壳。
损坏、容量严重衰减的电池单独分拣出来，作为备用零件拆解。
冬日光照差，太阳能输出本就会大幅下跌，电池组一旦再出故障，交通运输、工坊生产、无人机充电整套体系都会受到冲击。
史立涛又单独将他们遗漏的无人机的电池一块一块过表。
电压，看内阻，鼓包的一块当场退役，剪线封存。
干电池按型号分类装盒，好坏分开，盒子上贴着日期。他做完这些，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可用电池充足，建议冬天充电频次减半，训练飞行压缩。”
医疗室也同步自查。
曾萌、谭宗敏带领钱倩、段岚清点全部药品、纱布、缝合耗材，把怕冻的药剂挪到保温储存柜；露天摆放的医疗设备全部搬进屋内。
药品清单也报上来了，药剂存量精确到支。在李申来检查的时候多说了一句：“烧烫伤的药不多了，也要想土办法顶。”
李申让她去找张明，看能不能把甘油匀出一部分来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