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做事,扫雪扫半条,搬柴专挑细的,能摸鱼就摸鱼,别人埋头干活,他就找借口躲到避风的墙角磨蹭。
他还偷偷搞小动作,私藏物资。本来植物园是不会对个人物品进行检查的。只是那天难得太阳好,张薇薇组织给大家晒被子,在他铺底下无意翻出来一大堆东西。
有蜡烛、有毛巾、有汤匙......林林总总的一些小件,都是公家的。张薇薇记了一笔,只罚他加了工时。这是头一回,也是园里给他留的最后一次提醒。
跟他走到一块儿的是白志刚。三十多岁,比韩栋早来一个月,灾变后一路流窜,会点修车的手艺,人也精,就是精不到正道上。本来是想要重用手艺人,可他就是偷懒,最后被打发到了基础劳力的队伍。
两个人一个能说,一个能混,凑成一团,夜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围墙里面只是吃饱,活这么多,管这么死,还不如在外面自由。外面的世界天大地大,谁管得着谁。
韩栋心里有自己的心思。
他这灾变以来,算来算去就一笔账:活着就行。
出力是亏本的买卖,少做一点不被发现就行。至于据点能撑多久?关他什么事,外面据点这么多,换一个混也是混。
白志刚比他更“通透”。流窜了一年多,他进过五个据点,见过两个被端,一个内讧散伙,一个饿散的。他跟谁都不交心,睡下后都随时准备逃跑。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慢慢往外渗。
“也就是吃个饭,吊个命,可活干不完,天天累得要死。”
“说是活下来了,其实跟干活的牛马有什么两样?哪里活不是活?至少不受人管。”
他们专门找其他刚收容进来的幸存者搭话,把消极的想法散播出去,暗中煽动新来人员内心的不满。
有的人被说得心里发痒,干活也开始磨洋工。
抱团发牢骚的声音也开始多了起来。
这类私下的闲话,一点点传到老队员耳朵里面。
植物园内部,慢慢滋生出一股抵触情绪。很多老成员,心里生出怨气。
“我们冒着风险把这些人从雪地里捡回来,给吃给住,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反倒还要听他们抱怨。”
“收容进来,喂饱肚子,结果养出来一群白眼狼。往后外面再来逃难的,不能什么人都往围墙里面放。”
“我数了的,新来的勤快没几个,剩下的都平平,这种人我们植物园不该要。”
偏见这东西,传得越来越快。
有一天张姨食堂里随口说了句:“有三个搪瓷缸找不到了。”他们还没去查,食堂里已经有听到这话的人开了腔:“还用问?上次就是新来的人藏东西,把新人挨个铺位翻一遍。”
话音没落,马桂芬从盆里把三个缸子全掏出来了,是她前一晚收洗的时候没有拿出来。开腔的那几个人脸上挂不住,讪讪散了。
张薇薇把这一幕记在心里,后来在会上还专门说了:“我们植物园只看事实,别看脸上生不生。”
李申也知道了这些事情,索性召集一次会议。把关于这个分歧,被直接摆上台面。
这天骨干到得最齐。李申把话挑开:“不绕弯子,现在有一股不好的想法,对新人有意见,我全听见了。有话摆在桌面上说。”
先炸的是张大强:“严控准入!门先关上。现在外头什么光景?再降温,其他据点会更惨,求助的幸存者只会更多。那个什么韩栋,等于白养一个,还得防着他手不干净。我提议直接驱逐了。”
曾萌把手举了起来,她说话向来直:“我不这么看。张一帆、段岚、贺强做的好不好?哪个不是新来的?末世里走投无路的人,收一个是一个。不能因为一条鱼腥,把整锅汤倒了。”
张大强梗着脖子:“那是运气好!你没看见那些害群之马?那个白志刚,好心让他来我这里帮忙,结果就没见过这么懒的人。”
“我看见的是另一些。”曾萌的声音不高,可没让:“贺强疼得在地上打滚,好了又去干活,我看见了。张一帆主动要求这么冷的天半夜巡逻,我也看见过。有白眼狼我认,但不能扩大打击范围。”
郑德财咳了一声,慢悠悠开了口,他从来不站队:“我不怕人多,我怕心不齐。一百个人心齐,顶两百个人使;心不齐,一百个人就是一百张嘴。要我说,问题不在大门开不开,在门开了以后,咱们的规矩跟不跟得上。”
刘敏也举了手:“孩子们看得见谁好谁坏。大人别反倒先乱了。”
周驰站了起来:“原来的世界也分好人坏人,现在末世肯定不会少。不过如果我们见死不救,那我们坚守围墙的意义又少了一块。不能因为遇见一两个坏人,就把所有人全部挡在门外。”
张大强退了一步:“往后必须大幅抬高准入门槛。缓冲区隔离考核要再收紧。不能看见外面有人快冻死,就开门放进来。我们的粮食、药品全是拿命换来的,不能拿来养心怀不满的人。”
屋里静了一阵。
“汤是汤,鱼是鱼。”孙海说了一句:“咱们现在汤就这么多。”
张薇薇把台账本放到了桌子中间。
“我把实打实的数字摆在这里。”她说:“每多收容一名成年人,每月至少要消耗二十七公斤粮食,如果劳作加大,消耗也会更多,还有定量的药品消耗,木炭燃料。物资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每一张嘴,都在啃我们的储备。敞开无限制接纳,我们的储备迟早会被吃空。我们每多一个人,不是多一双筷子,是多一整条消耗线。”
屋里静了一拍。
“我不说收不收。”张薇薇合上本子:“我是想让各位知道,这些都是数字。”
一直没吭声的老王开了口。
“关门这话说说容易。”他环视一圈:“门关上,下回走到门口的就不是能干活的,是能拼命的。再说了......”他指了指自己:“李申要是那会儿关门不收我老王,今天谁给你们种菜?”
屋里没人接这句。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都是被接纳进来的。
“我只是不想我们植物园吃亏。”张大强小声说了一句,闭上了嘴。
李申听着两边争论,心里其实早把那道秤摆平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植物园是怎么从他自己一个人走到现在六十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