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
无妄仙宗所在的苍梧山脉绵延数千里,群峰耸立,云蒸霞蔚。
主峰问天峰高万仞,直插云霄,是宗门核心所在。
而距主峰三百里外有一座名为落星峰的小山,灵气稀薄,只有几间简陋的茅屋,住着一些还未正式入门的记名弟子。
这一日,落星峰上空忽然降下一道清冷的剑光。
剑光散去,露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一袭白衣胜雪,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面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凝霜,鼻梁挺直,唇色淡粉如同初春的桃花。
然而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清冷气质,仿佛高山之巅万年不化的冰雪,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便是无妄仙宗最年轻的元婴长老,冷清璇。
冷清璇落在落星峰半山腰一处简陋的院落前。
院中几个正在打坐的记名弟子见到她,慌忙起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元婴期修士的威压即便有所收敛,也足以让这些还未筑基的小辈呼吸困难。
“谁是此间管事?”冷清璇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匆匆赶来,恭敬地躬身道:“晚辈落星峰执事孙伯安,见过冷长老。不知长老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无妨。”冷清璇目光扫过院中,“听闻此地有个叫李长生的孩子?”
孙伯安一愣,小心翼翼地回答:“确有此人。那孩子今年八岁,是三年前被送上山的。资质倒是普通,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只是其体质似乎有些特殊,晚辈见识浅薄,也说不准。”
“带我去见他。”
孙伯安不敢怠慢,连忙在前引路。
两人穿过数间茅屋,来到最偏僻的一间。
那茅屋破败不堪,屋顶的茅草稀疏得能看见天光,墙壁是用黄泥和碎石混在一起夯成的,已经多处开裂。
茅屋前有一小片空地,一个瘦小的孩童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写画画。
“长生,过来!”孙伯安喊道。
那孩童闻声抬头,露出脏兮兮的小脸。
他五官倒是清秀,但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眼睛,虽然年纪尚小,却格外清澈明亮,仿佛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华。
李长生扔掉树枝,小跑过来。他好奇地打量了冷清璇一眼,随即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见过执事爷爷,见过这位仙子姐姐。”
冷清璇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李长生身上,神识扫过他的身体。片刻后,她古井无波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波动。
“先天纯阳之体。”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那几个字她说得极轻,但孙伯安修为虽低,却还是隐约听见了“纯阳之体”四个字,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先天纯阳之体,那可是传说中的绝顶修炼体质,据说修炼起来速度是寻常修士的数倍甚至数十倍,而且突破瓶颈的几率远高于常人。
这种体质万年难得一遇,整个修真界只在上古典籍中有所记载。
冷清璇蹲下身,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搭上李长生的手腕。
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探入他的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李长生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舒服得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良久,冷清璇收回手指,站起身来。她面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审视。
“这孩子我要带走。”她对孙伯安道,语气不容置疑。
孙伯安哪敢说个不字,连声道:“是是是,能得冷长老青眼,是这孩子天大的福分。”
冷清璇掐了个法诀,一道白色的剑光自她袖中飞出,在空中化作一柄长约三丈的巨剑。
剑身通体雪白,泛着淡淡的寒意,正是她性命交修的本命法宝——霜华剑。
李长生从未见过这种手段,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一只柔软却有力的手握住他的手臂,随即整个人被带着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了那柄巨剑上。
“站稳。”冷清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下一刻,剑光冲天而起。
李长生只感觉狂风扑面而来,脚下的大地迅速缩小,房屋变得像火柴盒一般大小,连绵的山峦尽收眼底。
他吓得脸色发白,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被一层透明的光罩包裹着,风一丝也吹不进来。
“莫怕。”冷清璇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然清冷,却似乎比方才柔和了那么一丝。
李长生抬头看去,只见冷清璇站在剑光前端,白衣猎猎飞舞,发丝在风中飘扬,恍若天人。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间竟然看得痴了。
霜华剑载着二人在高空中疾驰,穿过层层云海。
灵雾在身周翻涌,偶尔有几只飞过的灵鹤被惊得四散而去。
前方渐渐出现一座巍峨的山峰,那就是无妄仙宗的主峰——问天峰。
冷清璇的洞府位于问天峰山腰一处灵气最为浓郁的地方。剑光降落在洞府前的平台上,冷清璇收起霜华剑,带着李长生向内走去。
洞府内别有洞天,空间远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四壁镶嵌着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灵气化作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李长生只是吸了一口,就觉得通体舒泰,连骨髓里都透着舒服。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弟子。”冷清璇在主位上坐下,看着面前局促不安的李长生,缓缓开口,“你可知什么是修仙?”
李长生诚实地摇头。
他只知道山下的村民偶尔会将那些有灵根的孩子送进仙门,从此衣食无忧,还能学那些神仙手段。
至于修仙到底是什么,从未有人告诉过他。
冷清璇看着他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样的眼神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修仙界尔虞我诈,即便是同门之间也充满算计,像这样清澈见底的目光,实在太过罕见。
“修仙者,逆天而行,求长生,证大道。”她缓缓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这是一条孤独的道路,注定要斩断七情六欲,舍弃一切羁绊。你既然要做我的弟子,便需谨记——”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大道无情,唯有道心坚定者方能走到最后。情爱、亲情、友情,皆是尘缘。尘缘不断,终将成为阻你成道的魔障。”
李长生不太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但看到师尊一脸郑重,便用力点头:“弟子记住了!”
冷清璇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记住便好。”
就这样,李长生成了冷清璇唯一的弟子。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
冷清璇为他伐毛洗髓,打通全身经脉,又花了整整七日七夜,将从宗门藏经阁中特意寻来的一部最适合纯阳之体修炼的功法——《纯阳真解》一句一句地讲解给他听。
李长生虽然年纪小,却极为聪慧,记性也好,往往一遍就能记住,三遍就能理解。
他的天赋让冷清璇都感到惊讶。
先天纯阳之体果然名不虚传,即便只是最基础的引气入体,他修炼的速度也比普通弟子快了近十倍。
不过短短三个月,他就完成了引气入体,正式踏入练气一层。
修炼之余,冷清璇也会教他读书识字、琴棋书画。
她虽然性子清冷,却博学多才,几乎无所不精。
李长生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每天都过得充实无比。
开始时,李长生对冷清璇更多的是敬畏。
这位师尊虽然美若天仙,却总是冷着一张脸,说话做事一丝不苟,从不开玩笑,也极少有笑容。
他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什么事惹她生气。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发现,师尊虽然表面冷漠,实则对他极好。
修炼时走火入魔,是师尊连续三日为他护法,不惜耗费本源灵力帮他疏通经脉;突破练气期时根基不稳差点功亏一篑,是师尊彻夜守在他身旁,一步一步引导他将灵力稳固下来;生病发烧时,是师尊亲自熬药喂他,守在他床边直到天明。
有一次他被宗门中几个筑基期的弟子欺负,被打得鼻青脸肿。
冷清璇得知后二话不说,直接提剑去将那几人狠狠教训了一顿,若不是碍于门规,只怕当场就要将人斩于剑下。
从那以后,宗门中再无人敢欺辱李长生,甚至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
这些李长生都记在心里。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师尊的敬畏之中,开始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他只知道,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师尊的身影;师尊偶尔对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他能高兴好几天;师尊闭关时,他会坐立不安,眼巴巴地守在洞府门口等她出来。
十二岁那年,李长生无意间在藏经阁看到了一本凡人界流传进来的话本小说。
书中讲的是一个书生与一位仙子的爱情故事,他与那位仙子历经磨难最终修成正果,结局虽然凄美,但其中描写的男女之情却让懵懵懂懂的李长生大开眼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不再是师尊的弟子,而是一个能与师尊并肩而立的盖世强者。
他牵着师尊的手,师尊对他笑,那笑容不再清冷疏离,而是温柔缠绵,像书中描写的那些陷入情网的女子一般。
惊醒后,李长生躺在床上,心脏怦怦直跳。他意识到,自己对师尊的感情,恐怕不是简简单单的孺慕之情了。
那个秘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对任何人说,更不敢在师尊面前表露分毫。
他只能更加拼命地修炼,仿佛只要修为足够高,高到能与师尊比肩,那藏在心底的妄念就不再是妄念。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十六岁筑基,十八岁筑基大圆满,十九岁半步金丹。
李长生的修炼速度在整个无妄仙宗历史上都堪称奇迹。
先天纯阳之体配合《纯阳真解》,再有元婴后期的冷清璇悉心教导,他的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宗门上下都知道冷长老收了一个天资卓绝的弟子,要不了多久就能青出于蓝。
而冷清璇对李长生的态度,也在这十余年的朝夕相处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虽然她脸上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在看李长生时,眼底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修炼时李长生灵力不稳,她会握住他的手帮他引导;李长生受伤时,她会亲自为他包扎上药,手指轻柔得像在触碰最珍贵的宝物;偶尔李长生修炼太过刻苦,她会硬拽着他休息,陪他在月下品茶,给他讲自己年轻时在外游历的见闻。
这些细微的变化李长生全都看在眼里,心中那份隐秘的情愫也随之滋长。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师尊是不是也对他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
但每次看到冷清璇那清冷从容的模样,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师尊是元婴大能,仙道在望,怎么可能对他一个小弟子动心?
可即便如此,那个念头就像野草一般在他心底疯长,怎么都斩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