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云帝渡渊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一卷:永夜蜕生第2章 外躯
  天光照进永夜神国,总像被什么吞去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灰白,铺在神殿前的黑石长阶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神无冥雀站在长阶尽头。她一身黑袍,没有半点纹饰,面容清瘦,眉骨偏高,一双眼睛总是微微眯着,看谁都像是在掂一掂分量。她是巡夜使之首,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没有挪过一步。长阶下,一道黑影缓缓走上来。神无忆。她也是一身黑衣,素袂无纹,周身寻不出一件饰物。同样的素黑,穿在永夜别的女子身上,只显得沉闷压抑。穿在她身上,却像这世间所有的黑,都只是为了衬她而生。墨发未束,从肩头一直垂到腰后,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像夜色里无声流着的水。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永夜灰暗的天光照上去,竟从里面透出一层极淡的冷光,像冰层底下压着的那一点月色。眉很淡,像有人用霜在她眉骨上轻轻扫了一笔。最让人不敢多看的,是那双眼睛。剔透,幽深,像把一整片星空碾碎,封进一块琉璃里,偏偏又冷得照不进任何东西。唇色很浅,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樱,抿成一条极淡的线。她拾级而上,不快,也不慢,每一步落下的轻重都一模一样。“冥雀姑姑。”神无冥雀看着她,喉间动了动,才压低声音:“尊上……昨夜笑了。”“我听到了。”整座永夜神国,都听到了。神无冥雀忽然抬手,把她肩头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身后。“进去吧。”她说:“尊上只让你一个人进。”…………永夜神殿之中,没有一盏灯。殿里极冷。冷的不是风,是那道从帷幕后漫出来的神识。它在神无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便贴上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丝,从发梢一直缠到指尖,缠住她每一次呼吸。神无忆走到殿心,跪下。“母神。”漆黑的帷幕垂在殿后,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出有多深。帷幕后面,有细微的、纸页擦过枯指的声音。“起来。”那声音嘶哑得像两片锈铁在相互刮擦,每一个字都往耳膜里钻,往魂弦上割。神无忆起身。一股阴风从帷幕后卷出,托着一部古旧的典籍,停在她面前一尺之处。秘典。渊尘在书页的边缘缓缓游动,像一层将散未散的灰雾。最后一页已经翻开,上面的字迹泛着淡淡的渊光。“念。从第一个字念起。”帷幕后的声音道:“一个字也不许漏。”神无忆垂眸:“……蜕生之阵,以六晶为基,以神源为火。”她的声音轻缓,平稳,像在念一卷再寻常不过的功法。神无厌夜看不见她的脸。但她听得见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听得见她喉间每一次极细的吞咽。这些东西,从来比眼睛更不会骗人。“……外躯之选,唯一。需至纯之心,可容神源而不污,可承神火而不焚。冰雪琉璃心。”没有停顿,她继续往下念,念到神无厌夜昨夜不曾念出口的那几行。“六晶入阵,以渊晶养之,七七四十九日,阵成。阵成之日,神源离体,入外躯一昼夜。旧躯得以涤伤重铸,复其容,复其声,复其目。一昼夜满,神源自归。”念到“复其目”三个字时,帷幕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被什么扼住喉咙的吸气。神无忆没有停。“外躯须洁。琉璃之心,沾不得一尘;血骨魂基,不得负他人之印。一印之痕,神火过处,源蚀,躯焚。”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静了下来。“念完了?”“念完了。”“一个字都没有错。”“是。”“也一个字都没有停。”帷幕后面,传出一声极短的笑。“本尊读这一页,用了整整一夜。”她说:“每读一行,都要停下来,想一想这一行是不是在骗本尊。而你……连停都不停。”神无忆抬起眼,望向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母神让无忆念给母神听。”她道:“若无忆念到一半停下,母神便会去想,无忆停下的那一刻在想什么。无忆不想让母神多想。”帷幕微微一晃。“冰雪琉璃心。”神无厌夜念出这五个字,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骨头:“永夜上下,只有你有。”“是。”“这天下,也只有你有。”“……是。”“外躯须洁。”神无厌夜道:“那日在织梦,你与那个肮脏的东西,独处了一刻钟。他可曾碰过你?”“十步。他离无忆,始终是十步。”“你倒记得清楚。”“母神会问。”帷幕后静了一静。“那你告诉本尊——”那声音陡然压低,低到像贴着地面爬过来的:“这部秘典,在雾海里埋了两百万年。为何两百万年之后,它要的那颗心,偏偏就站在本尊面前?”殿中的空气,像是在这一瞬被抽干了。神无忆没有动。“秘典的年岁,是母神亲手驱尽渊尘时断出来的。”她道:“无忆来永夜,只有二十年。”再没有第三句。很久,帷幕后才响起一阵沙哑的、断断续续的笑。“……是啊。二十年。你连自己从何处来都不知道……又怎么替本尊在雾海里,埋下两百万年。”一只手,从帷幕的缝隙中伸了出来。那只手干得像一截被火烧过的老树枝,皮紧紧的贴着骨,指甲灰黄,五指微微蜷着。“过来。”神无忆走近,在帷幕前三步跪下。“再近。”她跪行向前,近到帷幕后那股混着腐朽与寒冷的气息,已经扑在她的脸上。那根枯指,抵在她的心口。“永夜的人,本尊一个都不信。”神无厌夜道:“幽鸾不信,冥雀不信,这殿外跪着的每一个,本尊都不信。所以她们的血骨里,都有本尊的印。你没有。二十年,本尊没有给你种。”指尖微微用力。隔着那层朴素的黑衣,一缕阴寒彻骨的气息渗进去,像一根冰针,抵上她心口的血骨。“现在,本尊要把自己的神源,放进你的身体里。你说,本尊该不该给你种下这道印?”神无忆低着头:“无忆一直在等母神这句话。在净土的时候,无忆便与幽鸾姑姑说过。若母神肯为无忆种下极夜求死印,无忆反倒安心。”她闭上眼睛:“请母神赐印。”…………折天神国。画彩璃解开最后一圈缠布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一碰就碎的玉器。她今日没有束发,乌发松松的散在身后,只斜斜别了一支羊脂玉剑簪。一身素白的家常软裙,裙摆拖在榻边,被她跪坐时压出几道褶。眼尾还泛着红,大约又是一夜没合眼。云澈的左臂上,那道从肩头一直斜拉到肘弯的血口,结着一层暗红的痂,边缘还隐隐发肿。“怎么还是这样……”少女咬着下唇,指尖悬在那道伤口上方,不敢落下去:“都三天了。”“慢些好。”云澈笑道:“好得太快,你就不肯这么守着我了。”“我才不会!”她瞪他,眼圈却又红了一分。魂海之中,黎娑的声音淡淡响起:“你的伤,昨夜就该好了。是你压着它。”“画清影对外说,我是被剑威所伤。”云澈道:“一百多道剑口,三天便好得不留一点痕迹……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就不像剑威了。”“有心人。”“……玉衡剑尊。”“还有画浮沉。”黎娑停了停,又问:“永夜那边,你一点消息都没有?”“没有。”“不急?”“急也无用。”云澈道:“永夜的结界,容不得外面的男人踏进一步,也透不出一句话来。她说过,我很快便会知道……那便等她。”殿门外传来脚步声。画彩璃慌忙把新的缠布绕上去,结还没打好,画浮沉已经走了进来。他手里握着半截剑鞘,苍金色,断口参差,鞘身上满是细碎的旧痕,像被人握在掌心里摩挲过不知多少年。“父神!”画彩璃要起身。“坐着。”画浮沉摆了摆手,目光在云澈臂上停了停:“还疼?”“比昨日好些了。”云澈撑着坐直:“岳父大人。”画浮沉“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把那半截断鞘横在膝上,拇指来回抚着断口。“离老殿约的日子,还有一个月。”画彩璃的手指一紧:“父神,渊皇伯伯说过,你十年之内不能动用神力。”“两个老东西比划几下,用得着什么神力。”画浮沉不以为意:“当年在三十三重域,我们几个谁身上有神力?照样打得头破血流。”他瞥向云澈,似笑非笑:“老殿要你登门赔罪,梦兄同你说了?”“说了。”云澈垂下眼:“该去的。”“你倒是爽快。”“彩璃是我从森罗神子手里抢来的。”云澈道:“绝罗神尊便是要我跪着进森罗,我也得跪。”画彩璃握紧他的手。画浮沉看着他,半晌才道:“跪就不必了。老殿那个人,你越跪,他越瞧不起你。”“……是。”云澈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岳父不动神力,绝罗神尊……未必。”画浮沉抚着断鞘的拇指停住了。“三十三重域是雾海浅域。”云澈道:“姑姑说过,在那里,真神之力稍有外泄,便可能被净土察觉。大神官下过令,通道开启之前,神尊之间不得动手。若是再往深处去几重……渊尘厚,神力透不出雾海,净土也就看不见了。”画彩璃眨了眨眼,看看父亲,又看看自己的夫君。“三十三重域,是老殿第一次独自斩杀神灭渊兽的地方。”画浮沉终于道,声音很轻:“后来我们三个,不管闹出多大的不痛快,都去那里打一场。打完了,就算了,谁也不许把怨气带到第二天。”“换了地方,就不是那个意思了。”云澈一怔,随即低头:“是我多虑了。”画浮沉站起身,把断鞘收入袖中,伸手在女儿头顶了一把,转身向外走去。走到殿门,他停了一停,没有回头。“清影的手指,还在流血……她很多年,没有流过血了。”殿门合上。画彩璃怔怔的望着门口,转回头来:“夫君,父神他……是什么意思?”“你父神是心疼姑姑。”云澈道:“那日剑阵异鸣,姑姑收剑不及,伤了自己。”“可姑姑说是小伤……”“姑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受了大伤。”画彩璃想了想,竟无从反驳,只好闷闷的低下头,把那个没打好的结重新系紧。系着系着,她忽然又抬起脸:“夫君,等你伤好了,父神和殿伯伯打架的时候,我也要去。”“他们不会答应。”“那你帮我求嘛。”云澈只是笑。魂海之中,黎娑道:“他不会换地方。”“我知道。”“那你方才……”“他不换,三十三重域就只能自己变深。”云澈垂眸,看着臂上那道结痂的伤口。指腹轻轻一按,痂下渗出一线新血,被画彩璃慌忙用缠布按住。“雾海的渊尘往哪里走……”他在魂海中低声道:“现在是雾皇说了算。”黎娑道:“他方才,了彩璃的头。”缠布之下,那一线血渐渐洇开。…………永夜神殿。那根枯指,依旧抵在神无忆的心口。冰针般的阴寒已经穿透衣襟,贴上肌肤。只要再往前送一分,便会钻进血骨。可它停在了那里。神无忆闭着眼,眉睫纹丝不动。那根手指,慢慢的,收了回去。帷幕之后,响起一阵低哑的笑。起初很轻,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成了哭声。“……沾不得一尘。血骨魂基,不得负他人之印……好……好啊……本尊找了这么多年,找到的这条路,连一把锁,都不许本尊上。”神无忆睁开眼,静静跪着。笑声骤然断了。“你知道这一句。”“无忆方才念过。”“那你为何还求?”“因为母神想给。”神无忆道:“母神想给,无忆便求。”“幽鸾。冥雀。”殿门无声开启。两道黑影一前一后走进来,在神无忆身后跪下。神无幽鸾跪在左侧,离她最近。那是一个面容柔和的女子,眉眼间总带着一点怎么也洗不去的倦色,跪下时,双手交叠得极稳。“阵成之日,”神无厌夜道:“你们两个,守在阵眼。”“是。”“你们血骨里的印,本尊不必多说。”神无冥雀的背脊,微不可察的一僵。神无幽鸾垂着头。她跪得最近,所以只有她看见……神无忆左侧的长睫,极轻的颤了一下。“还有。”神无厌夜道:“从今日起,永夜封国。”“大神官在净土说过,通道开启之前,神尊须保全神源。”她的声音冷下去:“本尊的神源要离体一昼夜……这件事,净土不必知道,渊皇更不必知道。”“净土若问起……”她顿了一顿,嘶哑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近乎嘲弄的东西:“就说本尊听了渊皇的话,闭关调养寿元。”神无冥雀叩首:“是。”“无忆。”“在。”“这四十九日,你不许离开永夜一步。”“是。”“你可知道,神源入你体内的那一刻,会如何?”神无忆静了一瞬:“秘典未载。”“秘典没有写的,本尊知道。神源过处,魂息相连。到那一刻,你魂海里的每一个角落,本尊都会看见。不论你藏了什么。”神无忆俯下身去,额头贴上冰冷的黑石:“无忆的魂海,母神早该看一看。”帷幕的缝隙里,那只枯手又一次伸了出来。这一次,它越过心口,缓缓抬起,覆在神无忆的脸上。指腹粗粝得像砂石,从她的眉骨划到眼角,划过鼻梁,划过唇边,最后停在下颌。很慢,像一个盲者,在摸一件此生从未见过的器物。又像是……在记。“下去吧。”…………三人退出神殿。长阶上的风很冷。神无冥雀走在最前,一直走到长阶尽头,才低声道:“神女,偏殿已经备好了。”“有劳姑姑。”神无幽鸾走在她身侧,几次侧过脸来,唇瓣微动。这里是永夜。尊上的神识,罩着永夜的每一寸。神无忆没有看她,只在擦身而过的时候,用指尖在她的手背上按了按。很轻,像一片雪落上去,又化了。…………殿门之内,永夜神殿又只剩下黑暗。秘典仍悬在半空,最后一页的渊光幽幽亮着。枯指重新落回书页,一行行摸下去,最后停在两个字上。外……躯……“一昼夜。本尊在这具烂骨头里熬了这么多年,换来的,只是一昼夜。”她低低的笑了一声。“既是躯……又为何,一定要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