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夕阳穿过窗棂,洒下一片暖融融的余晖。阮妗昭搁下手中卷册,舒展身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青烟,遣人去未央宫,请陛下到凤仪殿一同用晚膳。”“是。”阮妗昭忽而开口唤住她:“且慢。膳食改摆去御花园。殿内用膳太过沉闷,一边赏景一边进食才有意思。”御花园本是后宫风波汇集之地,宫斗事件不是常常在此上演吗,说不定还能看戏。如今她身为贵妃,除了贺兰雪暗中构陷,宫中其他人见了她,无一不是恭敬有加。“记下了,娘娘。”阮妗昭梳妆整理后,正要动身,青烟低声来报:“娘娘,姜美人方才去往未央宫,陛下留她在宫内一同用晚膳了。”阮妗昭脸上原本漾着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嗯,本宫知晓了。”青烟迟疑问道:“那娘娘,咱们还要去御花园摆膳吗?”“去,自然要去。”狗皇帝可影响不了她用膳的兴致。原以为姜凝会沉寂一段时日,不曾想今日便主动去找赫连玄圭。春杏才离世三日,按常理总该哀恸几日,竟然这么快便迫不及待出来争宠了。这女主前期的善良和单纯到底是真是假?阮妗昭不会靠原书里写的内容去评判一个人,毕竟书都会美化女主的行为,可她来了之后,虽然有她推波助澜,可姜凝也算间接害了两条人命了。这两条人命,她在乎吗?也罢,暂且不去管她。因为上次擢贤雅试发生的事,赫连玄圭对姜凝应该不会像之前那样完全信任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拿下这一月赌约。暮色渐合,御花园里宫灯次第亮起,牡丹亭畔花影婆娑。亭中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阮妗昭正执箸用膳,姿态从容。远处三三两两的妃嫔散步赏花,低声谈笑,偶尔往亭中投来一瞥。陆摇落远远望见亭中那抹华贵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暗色,随即挂上得体的笑,款款走来。“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阮妗昭未抬眼,只淡淡应了一声:“起来吧。”银箸轻拨碟中菜,仿佛并不在意来人。果然有不长眼的人来了。陆摇落拂了拂裙摆,唇边笑意不减:“贵妃娘娘好雅兴。听说昨夜桃林夜宴,娘娘与陛下对饮弹琴,何等风雅。只可惜……陛下半夜便回了未央宫。今日晚膳,娘娘又亲去未央宫相邀,谁知陛下正与姜美人同席用膳呢。”她声音恰好能让近旁几位妃嫔听清,纷纷驻足,交换眼色。“臣妾真是替娘娘心疼。您宫里的书珮,不也是因为姜美人,才惨死太液池的吗?从前娘娘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如今……无论娘娘如何邀宠献媚,陛下的心,都在姜美人身上了。”阮妗昭放下银箸,缓缓抬眼:“说完了?”陆摇落没想到贵妃如此淡定,怔了怔,下意识点头。阮妗昭忽然探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你喜欢自己的左脸还有右脸?”陆摇落没懂她的意思,张了张嘴,没答上来。阮妗昭又开口:“回答。”陆摇落心底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到底还是答了:“左……左脸。”“啪——”阮妗昭反手一掌打到了她的左脸,打得陆摇落整张脸偏向一旁。周围看戏的妃嫔倒吸冷气,宫人噤若寒蝉。陆摇落瞳孔骤然一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却拔高了几分:“娘娘,臣妾只是心疼您!从未有过冒犯之心!”她是昭仪的人,昭仪因大公主中毒一事被夺了宫权,正恨贵妃恨得咬牙切齿。今日她来这一趟,本就是替昭仪出口恶气,顺带讨个乖。可她说的话句句裹着“心疼”的皮,贵妃凭什么动手打她?传出去也是贵妃失仪!阮妗昭却已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执起帕子拭了拭指尖:“你吵到本宫用膳了。”陆摇落怒目而视,声音拔高了几分:“贵妃!臣妾不过是与您闲话几句罢了。臣妾知道您如今掌着宫权,可也不能这样随意打骂后妃!”“陆娙娥,咱们女子之间,有话好好说便是。动不动便高声争执,显得很没有教养。”阮妗昭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里添了点漫不经心的倨傲:“本宫这人不喜聒噪。谁若吵得本宫心烦,本宫便喜欢一巴掌呼过去,好叫大家瞧瞧——本宫也是文武双全的。”她眉眼弯弯的,语气却凉飕飕的:“陆娙娥,还想再试试么?”陆摇落被她的话噎得胸口发闷,涨红了脸。贵妃实在是……不要脸!天底下哪有妃嫔把打人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阮妗昭见她哑了火,也不恼,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仿佛在赏她天大的恩典:“若是陆娙娥闲来无事,不如留下来,替本宫布菜?”陆摇落满脸不可置信。布菜是宫婢做的活计。贵妃竟要她堂堂一宫娙娥,像下人一样伺候她用膳?羞辱,的羞辱!她胸口剧烈起伏,脸颊上掌痕未消,恨不得将银牙咬碎。“贵妃娘娘——”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臣妾告退。”话未说完便猛地转身,风风火火地往亭外走去,步履急促,满身都是压不住的火气。阮妗昭也不看她,只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可陆摇落才走出去不过几步远,亭外小径上便传来她尖利的斥骂声——“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撞本宫!”紧接着是一声低低的、带着颤意的告罪:“陆娙娥恕罪,妾……妾不是故意的。”声音柔怯,却让阮妗昭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吩咐道:“青烟,去把裴良人叫过来。”陆摇落一路走来,越想越恼。脸颊上的掌痕火辣辣地疼,更将她心头那股邪火得愈发旺盛。方才在贵妃跟前忍下的屈辱,此刻全数化作了无处发泄的怒气。而此时,裴良人垂首立在道旁,身姿单薄,头都不敢抬。陆摇落眼底的厉色像刀子一样刮过去。“静微,让裴良人在此罚跪一个时辰,你守在这里。”“是。”裴良人身子一颤,指尖死死绞住衣角。上次在御花园不慎撞了贵妃娘娘,她已受了训诫,自那以后走路步步留心。可方才分明是陆娙娥自己走得急,一头撞上了她。可她不敢辩。在这宫里,她的位份低微,哪有什么道理可讲。青烟穿过花影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向陆摇落屈膝行礼,声音平稳:“陆娙娥,贵妃娘娘让奴婢带裴良人过去说话。”陆摇落正在气头上,闻言猛地转过身来:“裴良人撞了本宫,本宫罚她跪在此处,贵妃娘娘这是何意?”“陆娙娥,奴婢不敢违抗娘娘的意思。裴良人,奴婢是一定要带走的。”她顿了顿,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奴婢再提醒您一下,如今后妃之中,只有贵妃娘娘掌宫权,有处罚宫人的权力。”陆摇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僵持片刻,她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反驳的字。最后只能狠狠一甩袖:“哼,走。”青烟蹲下身,声音放柔了些:“裴良人,起来吧,娘娘等着呢。”裴良人抬起头,泪珠终于滚落下来,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把:“多谢青烟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