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玄圭抵达凤仪殿时,已将近戌时末。青烟与白芷守在殿外,望见帝王身影,连忙屈膝行礼:“奴婢参见陛下。”赫连玄圭目光一扫,开口问道:“贵妃呢?”心底暗忖,倒是愈发无拘无束,连他驾临,都不肯出殿迎候。青烟连忙回话:“回陛下,娘娘方才卸去钗饰,换上寝衣。陛下来得仓促,娘娘尚在打理仪容,故而未能出外接驾。”赫连玄圭微微颔首,抬步踏入殿中。寝殿内,只点着寥寥数盏烛灯,光线昏柔。床榻的纱幔垂落而下,被褥高高拱起一块。赫连玄圭眸色骤然转冷,走上前去。他伸手撩开纱幔,垂眸看向背对着自己的阮妗昭,声调低沉带着几分冷意:“睡了?”愈发大胆了。邀他来凤仪殿,自己竟然早早睡下。就算他来得晚了些,作为妃嫔,也该候着。话音刚落,阮妗昭猛地翻过身,盘腿坐在床榻上,双臂环在胸前。“你吗,还不曾睡到。”赫连玄圭本打算好好给她立一立规矩,面上一派肃然威严。可她的话,总次次出乎他的预料。反应了一瞬,赫连玄圭沉声呵斥:“放肆!”阮妗昭像是被他厉声呵斥吓了一跳,缩了缩脖颈,扯过锦被将大半身子裹住。“陛下恕罪,是臣妾口无遮拦。”话音稍顿,她眼眶微微泛红,抬眼望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只是……一个时辰前,未央宫便派人来传话,说陛下稍后便会过来。臣妾当即吩咐侍女备妆,还特意去到殿门口等候。夜里夜风浸着凉意,臣妾一心想着,要让陛下踏入凤仪殿第一眼就看见臣妾,便就那样一直立在风口。”“足足苦等大半时辰,直等到将近戌时末,始终不见陛下踪影,臣妾才黯然回殿,卸去妆钗,换上寝衣。”“方才臣妾心中一时憋了一股闷气,是臣妾的不是。臣妾本就该静候圣驾,无论等候多久都是分内之事。陛下乃是一国之君,臣妾不该心存怨怼……”“是……是臣妾错了……”赫连玄圭寒凉的眼眸,听完她的话缓和下来。是他错怪了她。身为帝王,他去往哪一处宫苑,后妃无不欣喜恭候,任凭等候多久,也从无人流露半分委屈。久而久之,他自己也不甚在意时辰早晚。方才因不见她出迎而生出的那点怒意,此刻尽数消散。望着她泛红眼眶、满是委屈的模样,心底竟缓缓漫上一丝心疼。赫连玄圭缓声开口:“往后朕何时过来,会让人说明白。”阮妗昭眉眼微亮:“多谢陛下,那臣妾伺候陛下更衣洗漱?”“嗯。”阮妗昭下床,可脚下忽地一软,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赫连玄圭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人扶住:“怎么这么不小心。”掌心触到一片细腻温软。看着身形清瘦,腰上却尽是软肉。他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硬生生压下想要捏一把的念头,低声轻咳掩饰心绪。阮妗昭轻咬下唇,语声带着几分委屈的埋怨:“站得太久,小腿酸胀得厉害,臣妾从未这般久站过嘛……”赫连玄圭扶着她,让她在床沿坐下:“你且歇着,朕唤侍女进来伺候便可。”不必亲自侍奉,阮妗昭求之不得,也并不推辞阻拦。她斜倚着床柱,静静看着殿内侍女入内,为帝王褪去外袍,摘去发冠。方才殿外苦等一事本就是她演出来的苦肉计。古代又没有监控,是真是假无从对证。她只提前授意青烟,透出几句闲话,说贵妃在殿门苦候陛下大半时辰,站得双腿发酸,要备热水泡脚。殿里的宫人便已然信以为真。对付后宫众妃,可借刀杀人、可声东击西、可隔岸观火、可浑水摸鱼,三十六计尽可拿来周旋。但面对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便得换别的法子,攻心计、美人计,还有眼下这般的苦肉计。赫连玄圭从浴房出来,阮妗昭已经睡了。他立在床边,居高临下静静凝望她许久。一张容颜生得精致妍丽,肌肤莹润细腻,长睫卷曲纤长,唇瓣晕着一层浅淡的粉。他的贵妃的确艳冠后宫。赫连玄圭浑然不觉自己凝视得过久,回过神才连忙挪开视线,在她身侧平直躺下。当初定下赌约时,赫连玄圭还揣测,她必会用尽各样手段来引诱自己。可接连几晚,她都安分入眠,不曾做出半分撩拨之举。呵,不对。她又何尝没有在勾引。一句“长得太爽”,还有方才“你吗,还不曾睡到”,字字句句,皆是撩拨。赫连玄圭倏然侧过身,目光沉沉落在身侧熟睡的阮妗昭脸上。头一回,一个女子,令他生出浓烈的探究欲。几次与她相处,她总能抛出意料之外的言行,看不透,猜不尽。第二日清晨。依旧是赫连玄圭先醒。他素来有晨起练武的习惯。望着身侧睡得安稳香甜的阮妗昭,他伸出手,直接捏住了她的鼻子。阮妗昭眉头蹙起,起初尚且沉在睡梦中,待到呼吸渐渐不畅,才勉强掀开眼皮,气息微弱地哼道:“陛下,松……松手……”狗皇帝,真是一辈子劳苦命,起这么早干什么!阮妗昭以前在华国,出身传承千年的隐世阮家,自小课业排得满满当当。除现代化课程外,诗词歌赋、权术纵横这类古学精髓,一样都不能落下。18岁前的时间简直是掰碎了在用,片刻不得闲。后来进入娱乐圈,更是日夜奔波,脚不沾地。穿越到大乾后,各样难处她都能应付,唯独对睡觉有执念,一日睡足六个时辰都不成问题。赫连玄圭开口:“贵妃,该起身了。”阮妗昭伸手环住他的腰,带着惺忪的倦意撒娇:“陛下,臣妾不想起”赫连玄圭不为所动:“没得商量。”阮妗昭头脑尚浸在朦胧睡意里,可赫连玄圭这副不容置喙的模样,偏叫她心头生出几分促狭的火气。她半支起身子,眼底还浮着一层惺忪水汽,唇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笑意:“好,臣妾这就起身。只是陛下待会儿练武,臣妾要守在一旁观看。”赫连玄圭眉头微蹙:“你去做什么?”阮妗昭微微倾身,声音轻软又带着撩人的意味:“等陛下一套拳脚练罢,气儿没喘匀的时候,臣妾想听陛下,再同臣妾说一遍那句‘没、得、商、量’。”赫连玄圭:……他猛地推开她,翻身下床。“呵,贵妃真是一次次给朕‘惊喜’。”他带着几分恼意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指尖捏住她的下颌。“贵妃勾人的手段便只有这些?若是仅此,不用等满一月,你便可往梵音寺去了。”话音落下,不等阮妗昭辩解半句,赫连玄圭径直离去。人一走,脑子尚且昏沉的阮妗昭当即翻身躺下,继续补觉。天色才蒙蒙亮,天大地大,睡觉最大。而且,她哪里勾引他了,这几晚睡下,她一直安分守己。分明是赫连玄圭自己心生动摇,气急败坏下觉得她在勾引他。可笑。她到时候要真去了梵音寺,赫连玄圭别来求她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