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殿北轩内,药香沉沉漫在空气里。姜凝卧于床榻,太医喂下药汤后,方才缓缓转醒。赫连玄圭坐在一旁的案几边,面色冷冽,周身寒气逼人。姜凝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身。“躺下。”赫连玄圭不容置喙的命令。这一回姜凝却没有依从。她撑着床沿踉跄下地,跌跌撞撞奔到赫连玄圭面前,直直跪倒在地,肩头剧烈颤抖。“陛下,妾求您,饶春杏一命。全是妾的错,是妾心生妒意,嫉妒贵妃娘娘,呜呜……”赫连玄圭垂眸看向她:“朕问你,春杏要下药害人,你事先可知晓?”姜凝慌忙摇头,泪水不断滚落:“妾不知。妾只是常在春杏跟前诉苦抱怨。妾嫉妒贵妃,乞巧本是有情人相会的日子,妾只叹,没法同陛下一同过节。妾万万想不到,春杏竟会生出加害阮小公子的念头。”“可陛下,春杏不过是一心护主。求您留她一条性命,所有责罚都落在妾身上,无论怎样惩处,妾全都甘愿承受。”赫连玄圭目光沉沉,再问:“那你当庭诬陷贵妃一事,又作何解释?”姜凝身子一颤,哽咽回话:“是昭仪同妾说,一切都是贵妃设下圈套,故意引妾踏入局中,还说是贵妃指使书珮暗中算计。当时妾满心惶恐,生怕春杏丢了性命,只能攀扯贵妃,搏一线生机。是昭仪一心要构陷贵妃,妾并非本心,呜呜……”听完她的陈述,赫连玄圭心中,已经大致理清了这一整场风波的来龙去脉。不过是贺兰雪知晓了春杏的动作,顺水推舟拉贵妃下水。“太后当堂审问之时,你为何不将昭仪之事供出?”姜凝垂首落泪:“妾手中无半分实证。这些话,妾只敢私下告知陛下。陛下信与不信,妾也无从奢求。”赫连玄圭望着跪在脚下的女子,语声里带着几分失望与寒凉:“当初朕将你接入宫中,曾许诺,只要你安分守己,朕便会在深宫护你周全。但凡不是你的过错,哪一次,朕没有为你撑腰?你便是这样回报朕的?”若是换作后宫别的妃嫔,他根本不会耐着性子说这一席话,任凭她们在深宫之中彼此倾轧争斗。可姜凝曾救过他的性命。流落宫外那段时日,虽然是为了救姜凝,但二人的确做过一段布衣夫妻。彼时的姜凝,在他眼里,单纯、良善、朴实。他原以为,将她接入深宫,自己能寻得一处可以卸下防备的地方。同姜凝相处时,不必时刻权衡前朝与后宫的盘根错节,不必处处提防算计。当初他也曾问过她,愿不愿意入宫。若是不愿,他可以赠予厚财,赐乡公主封号,享有一乡食邑,仪仗同于乡侯,保她一世安稳。是她自己选择踏入深宫,做他的妃嫔。才短短数月光阴,她竟也变得和后宫其余女子一般,深陷算计纷争之中。姜凝流着眼泪摇头:“不,不是的,陛下,妾只是害怕,妾出身卑微,在后宫唯一的依靠就是陛下,可……可陛下对贵妃……”赫连玄圭直接开口打断她的哭诉,声音冷硬:“朕是帝王,贵妃是朕的妃嫔。朕因为你在贵妃初回宫时,冷落了她足足半月。贵妃没有怨言,甚至自始至终不曾加害于你。”“她行事纵然张扬,却坦荡磊落。既然她并无害你之心,朕宠幸她,又有何不可?”“反观于你,太后当初指派掌事姑姑教你宫规,妃嫔不可争风吃醋的训诫,你全都忘到何处去了?”话音落,赫连玄圭起身,宽袖狠狠一拂,转身径直离去。走在宫道上,他脑海中不由自主翻涌着两段画面。凤仪殿内,阮妗昭埋在他肩头,诉说她害怕的模样。方才姜凝,同样口口声声说着害怕。可两种害怕,给他的感受却全然不同。阮妗昭的惧,能叫他心生共情,生出体谅,甚至隐隐生出疼惜。而姜凝的害怕,更像一种无形的挟制。难道因她只有他,他便必须无条件护着她?那帝王的公允和威严呢?入宫这条路,本就是她自己选的!殿内。姜凝望着帝王决绝离去的背影,双手撑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缓缓闭上双眼。陛下,是不是对她彻底失望了?陛下,不再喜欢她了吗?若是连陛下的情意都没了,她留在深宫的意义是什么?她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从前家中,从无一人真心待她。宫外偶遇,她舍身救下陛下,曾满心以为,他就是自己的救赎。可如今,连这份念想也要碎了吗?这世上,没有人真心爱她。泪水无声滑落,浸透了身下冰冷地砖。赫连玄圭踏入凤仪殿,殿内烛火柔缓,一眼便望见阮妗昭立在花器旁。一道伤心侧颜落在灯影下。烛辉漫过她纤细柔美的肩线,衬得肌肤莹白如玉,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的悲戚,一身素色收腰长裙衬得身姿玲珑。明明是明艳夺目的容貌,此刻却裹着一层淡淡的凄楚。“白芷,这瓶花还是昨日书珮精心搭配的,当时她笑着道:‘此花艳而不燥,繁花衬枯木,热闹里藏着清寂,最合娘娘心境。’本宫还夸赞她心思玲珑,不过一日,她就被人害死,本宫甚至找不到杀害她的凶手。”阮妗昭望着瓶中盛放的花枝。白芷立在身侧,低声劝慰:“娘娘,书珮之死必定和昭仪脱不了干系。若不是捞出那支簪子,昭仪与姜美人,还不知要怎样罗织罪名构陷您。书珮临死之前都在护着娘娘。”“是呀,可本宫却找不到凶手替她报仇。”阮妗昭缓缓吐气,眼底带着怅然,“好好厚葬书珮,她家中亲人,也妥善安置。”赫连玄圭抬步走入殿中,一声轻咳,打破殿内沉寂。阮妗昭闻声回头,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泪痕:“陛下,你怎么过来了。”“朕不能来?”“不是。臣妾还以为,陛下会留在合欢殿陪着姜美人。”赫连玄圭缓步走到她身侧:“今日所有风波,源头都是宫女春杏。若无她起意害人,书珮也不必遭人灭口。”阮妗昭抬眼看向他:“那陛下心中,觉得是谁杀了书珮?”“案子已结,凭空揣测并无用处。春杏伏法,也算给书珮一个公道。”阮妗昭低低冷笑一声:“公道?陛下觉得,这便是公道?”“于臣妾而言,旁人伤我一分,我必要还回去十分。陛下可知其中缘由?”赫连玄圭沉沉凝望着她,没有出声。烛火落在她精致的眉眼间,明明容颜娇艳,此刻目光却锐利清醒。她偶尔展露的锋芒,才让赫连玄圭觉得她还是卷宗上那个嚣张跋扈的贵妃。“就拿书珮来说,就算春杏是杀害书珮的凶手,春杏的命,就能抵书珮的命吗?”“书珮是无辜受死,春杏是犯错而亡。二者相较,哪里算得上什么公道?”赫连玄圭微微一怔。细细品咂她这番话,竟觉得在理。阮妗昭从骨血里漫出来的冷静与张扬,并不咄咄逼人,却自带锋芒。言谈条理清晰,见解独一份,不盲从旁人的定论。心底竟悄然生出几分欣赏,连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慢慢在胸腔里漾开。从前他只当她骄纵善媚,此刻才看清,她的见识与心性,远不止表面所见。他沉声开口:“那贵妃……想要如何?”阮妗昭轻轻一笑,缓缓移步靠近,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臣妾又能做什么呢?”“臣妾至多,也只能替书珮伤感几句罢了。难不成,臣妾还敢质疑姨母的处置吗?”“陛下,不会再有下一回。这一次,看在陛下的份上,臣妾不与姜美人计较。可若是再有下一次,臣妾便是鱼死网破,便是让陛下厌弃,也绝不会任人欺到头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