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
发丝纹丝不动,呼吸均匀,肩膀微微起伏,装睡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但她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也泛着粉色,像被热水烫过。
“别装睡。”我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没反应。
“我知道你醒着。你耳朵红了。”
“……你观察力用在这种地方倒是挺敏锐的。”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她翻了个身。
手腕绑在身后侧翻本来就别扭,这一下直接卡住了,整个人像被翻了个面的乌龟,双手反剪在背后压在床上,正面朝上,用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瞪着我。
“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苏念。”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终于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了。月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五官照得特别清晰。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在等什么。
“苏念。”我重复了一遍。
这名字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一首歌的副歌部分,你肯定听过,但想不起来是在哪听的。像做过的梦,醒了之后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
“嗯。”她的声音很轻,“你有印象吗?”
她在看我。
或者说,她在观察我。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变化,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紧了一点点。
像是一个人在等待某个答案揭晓时的表情。
我使劲想了想。
苏念。苏念。苏——念——
没有。想不起来。
我高中两年认识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其中十五个是男的,剩下五个是老师。
我们班有二十三个女生,我能叫出名字的只有班长和语文课代表。
苏念这个名字,如果她是我们学校的,那大概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种关系。
“没印象。”我说,“你是哪个班的?”
她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三种情绪在她脸上打架,最后谁也没赢,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平静。
“高二一班。”
“哦。”我点点头,“重点班啊,厉害。”
她的嘴角往下弯了零点几毫米。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是失望。
但我实在想不通她在失望什么。
难道我应该认识她?
我一个路人甲,连自己班的人都认不全,怎么可能认识重点班的人。
“那你呢?”她问,“你叫什么?”
“我——”
“算了。”她打断我,“不用说了。”
“哈?”
“我没兴趣知道。”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看路边自动贩卖机的眼神看我,“叫变态就够了,方便又准确。”
“……”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这女的,嘴也太毒了吧?
“怎么,不服气?”她侧躺着,被绑在身后的手腕让她的肩膀自然向后张开,锁骨线条在月光下像两道浅浅的溪流。
“我说的不对吗?你把我绑起来,堵我的嘴,还——”
她停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
“还揉我胸。你不是变态谁是?”
“我那是——”
“是什么?是‘验证你的性取向’?是‘学术研究’?”
我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被绑的人把绑匪怼得说不出话?
——我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行。”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挽回一点尊严,“那你就叫我变态。但我总得知道你叫什么吧。”
“苏念。”她说,“刚才说过了。你耳朵有问题吗?”
“我是说——”
“你是说你想确认我是不是真名。那你去查啊。高二一班,苏念。学号你自己去查,我又没拦你。”
——她确实没拦我。
——她被绑着呢。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双眼睛清亮得像玻璃珠,里面一点害怕都没有。
——不对。
——她应该害怕的。
——正常女生被绑了,绑匪问她名字,她要么哭要么求要么编个假名。
——她报真名,还用真名嘲讽我。
苏念看我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她微微点头,似乎在跟自己说什么“好吧就这样吧”。
然后她说:“我们来约法三章。”
“……什么?”
“约法三章。”她重复了一遍,“你把我绑了,不让我走。行,我认了。但你不能就这么随便搞,要有规矩。”
我坐在床尾,裤子总算消停了,脑子还没跟上。
“第一。”她开始数,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像念课文一样的调子,“一日三餐,你负责。我不吃胡萝卜、青椒、芹菜、香菜、洋葱、蒜、姜、肥肉、动物内脏、苦瓜、丝瓜、茄子、木耳、香菇——还有,我不喝牛奶。”
“……还有什么你不吃的吗?”
“暂时想起来这些。以后想到了再补充。”
——你他妈是来绑架还是来点菜的?
“然后第二点。”
她动了一下肩膀。绳子绑了这么久,应该有点酸,但她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任何不适,好像双手没有反绑在身后只是换了一种坐姿。
“第二条。”她继续说,语速快了一点,“不准侵犯我。”
“我刚才就说了不会——”
“除非我自愿。”
“……嗯?”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没有。”
“我好像听到——”
“你听错了。”她盯着我的眼睛,表情纹丝不动,“第二条,不准侵犯我。重复一遍。”
“……不准侵犯你。”
“很好。”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她的表情太正经了,正经到我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听错了。
我点了点头。没多想。
——如果我能多想三秒,我的人生大概会少走很多弯路。
“第三条。”她继续说,“你可以绑我。但只能在空闲时间。不能干扰我的正常生活。我要上课,要考试,要交作业。”
“……”
“等等,你这是要我定时绑架你吗?还有你刚才说的正常生活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应该求我放你走吗?我意思是——你还要去学校?你还要回家?那我绑你绑了个什么?我绑的是周末限定版吗?”
我看着她。
苏念看我的眼神变了。那个眼神,怎么形容呢——
就是你打游戏的时候,队友问你“你为什么不买装备”,你说“我在攒钱”,队友沉默三秒,然后发了一句“SB”的那种眼神。
“那你怎么解释我明天怎么去上课?”她问,“我总不能穿着校服、被绑着、顶着口球、出现在教室里吧?虽然我们学校确实有些人挺想看我出丑的,但我还没打算以这种方式上校园论坛头条。”
“……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那我洗澡怎么办?”
“……”
“换衣服怎么办?”
“……”
她说得太有道理了我竟然无法反驳。
我张了张嘴。脑子本来想脱口而出“我帮你洗”——
——大脑在最后一刻拦住了我的嘴。
感谢大脑。感谢前额叶皮层。感谢人类进化出来的理性。
“我不去学校,老师会打电话给我家长。我家长找不到我,会报警。警察来查,你是觉得你这破楼能藏人?还是觉得我身上这些绳印看不出来?”
她说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我之前的脑子一直处于“绑到了”的亢奋状态,完全没有考虑到“可持续性发展”的问题。
这就像一个玩家抽到了SSR,然后发现自己没有资源升级,只能放在仓库里吃灰。
不对。
她说的有道理这件事本身就很没道理。
她不应该哭着求我放了她吗?
她不应该害怕吗?
她不应该失去思考能力吗?
怎么现在被绑着的人在给我做风险分析?
“那……我可以让你去上学。但你得保证不跑。”
“我不跑。”
她说得太快了,快到我怀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跑了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她歪了歪头,“我跑了你能怎么样呢。你既没有侵犯我,也没有向我亲属索要赎金,甚至连我的名字和学校都是我自愿告诉你的。我去找警察,说什么?说一个男生把我绑了两天,给我吃了三顿饭,然后放我走了?警察会觉得我是在浪费警力。”
她顿了一下。
“你要是真担心,可以拍照。拍我被绑着的照片。如果我不回来,你就把照片发出去。这样的话我也不敢跑,因为跑了我的人生也毁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你一个被绑架的,怎么在帮绑架犯想办法?”
苏念移开了视线。第一次,是她先移开的。
“……因为我不想死。”
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烂尾楼外的风声盖过。
我没听清,也没追问。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又变回了那个——在夜里哭累了睡着之前的表情。
——不对。
——这不是应该由被绑架的人说出来的台词。
被绑架的人应该哭着求我放了她,应该趁我解开口球的时候咬我一口然后跑掉,应该骂我、诅咒我、说“你不得好死”。
不是这样的。
不是躺在我床上,用那种“你连这个都不懂”的眼神,帮我把绑架逻辑理顺。
“苏念。”
“嗯?”
“你就这么……不怕?”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点点。这次是真的在笑,虽然只有一点点。
“你刚才揉我胸的时候,比我还紧张。”
“——!”
“你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样。你以为我没感觉到?”
“我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第一次碰女生?”
“……”
我败了。完败。
苏念把脸转回去,对着天花板。
“所以,三条。同意吗?”
我想了想。三条。供饭,不侵犯,不影响日常生活。除了第三条那个“你要绑我可以”的逻辑漏洞之外,其他的没什么问题。
“你确定就这三条?不后悔?”
她瞟了我一眼。
“你答不答应?”
“行。我答应。”
她眯了眯眼,像在审视我,像在判断我有没有什么隐藏条件。
“你有什么阴谋?”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干嘛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你说的有道理啊。”
苏念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
“行吧。”
她点了点头,像在合同上盖章一样。
“你……不后悔?”
“我为什么要后悔?”
因为你是被绑的那个人啊!我内心在嘶吼。
然后我爬上床了。
折叠床再次发出那种濒死的声响。
她往后缩了一下,但床就这么大,而且她被绑着,能缩到哪去。
动作很突然。
我自己都没想好要干什么,身体已经动了。
我坐到她身后,双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拉进我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后脑勺抵着我的下巴。
我低下头。
鼻尖埋进她的头发里。
好香。
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烂尾楼的香味。
不是洗发水的工业香精味,是更深的、带着体温的、从皮肤里渗出来的那种味道。
像是洗衣液、体温、和某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的混合物。
很淡,但近到能闻见的时候,浓得让人头昏。
这是女生的味道。
活生生的女生的味道。和抱枕不一样。和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她的身体绷紧了。像是猫被拎起后颈皮的那种绷紧。
“你——”她开始挣扎,“你干嘛!你不是刚说完不侵犯——这才过了三十秒!约法三章是摆设吗你这个——你干嘛!”
“你身上很好闻。”
“你是变态吗?这种话——”
“确实是。”
她噎住了。
我没说话。
我的手绕过她的肩膀,指尖碰到她脖子上的口球皮带。
“啪嗒”一声。
皮带扣松开了。
苏念回过头看我。月光下,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一种非常清晰的情绪。
不祥的预感。
“你……你拿那个东西干嘛?”
我把口球从她脖子上取下来,拿在手里。黑色硅胶球体在月光下反着光,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她的唾液,亮晶晶的。
“你等一下。”苏念的声音变了调,“约法三章——你说好的——你答应了的——你不能——”
我捏住她的下巴。
拇指和食指卡住她的下颌角,不用太大力气就把她的嘴捏开了。
她毕竟是个女生,下巴窄得我一只手就包得住。
她挣扎着用舌头往外顶,但口球是球形的,一旦塞进去,牙齿合不上的时候根本吐不出来。
“唔——!”
皮带快速扣上。
“林默——!”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在口球塞进去的最后一瞬间,她喊了我的名字。声音尖锐,带着慌乱。
林默。
我的名字。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但我的脑子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多巴胺像洪水一样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我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她好软。好香。好可爱。
好想欺负她。
苏念被我抱在怀里。
口球堵着嘴,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
身体扭动着,但幅度不大。
她的后脑勺抵着我的肩膀,我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胸口剧烈的起伏。
我的手从她腰间往上滑。
隔着校服衬衫,手指碰到她肋骨下缘的弧度。很细。细到我两只手就能圈住她的腰。
“你知道吗。”
我开口,声音又变得不像自己的。低沉的、发紧的、带着一点——我自己都能听出来的——兴奋。
“今天是周五。”
她停止了挣扎。
“明天周六,后天周日。”
她看着我。嘴被口球撑开,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微弱的鼻音。
“你不上课。我也不上课。”
我笑了。
我感觉自己的嘴角在上扬,但脸部肌肉是僵的,这个笑大概很难看。不过无所谓了。无所谓了。
“这两天。”我说,“我有很多时间,好好调教调教你。”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调教。
这两个字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
说出来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像被人拉了一个幻灯片。
绳缚。
吊缚。
后手缚。
龟甲缚。
各种姿势各种绑法各种——
脑海里开始放画面了。
——她被固定成各种形状。
M字开腿,双手吊起,跪姿前倾。
绳子从胸口交叉过锁骨,在背后打成菱形的网格,臀线被绳结抬出一个饱满的弧度。
——她穿着不同的衣服。水手服、体操服、女仆装、还有那种运动短裤加白丝的组合。每一套都被绑成不同的花样。
——她不再挣扎。
眼神变得温顺,被调教过的、习惯了的、甚至是期待着的眼神。
嘴里含着口球,嘴角有口水,但眼睛是笑着的。
因为被绑着而笑。
因为是我绑的而笑。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扭了一下。
我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情绪。很复杂。有慌乱,有羞耻,有愤怒,但还有——不对,肯定是我看错了——还有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
“……唔?”
她发出一声含混的疑问。
调教。
她不懂。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在特定的文化语境里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它背后整套的规则、工具、流派、术语。
不知道一个死宅在无数个夜晚对着屏幕里二次元绳缚场景流口水时,脑子里构建的那一整套完整的、自洽的、有仪式感的幻想体系。
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词。
因为她的身体又开始扭了。
幅度不大。被绑住的手在身后徒劳地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绳子发出很轻的摩擦声。腿曲起来又伸直,百褶裙的裙摆蹭着我的膝盖。
我收紧手臂,把她整个圈在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很快。
快得像被人追着跑。
或者像一只被抓住的、温热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她终于慌了。
但我没停。
我把她转过来面对我,让她坐在我腿上。
她的百褶裙完全翻上去了,黑色裤袜包裹的大腿全部暴露在月光里。
她瞪着我,眼里的水光在翻滚,嘴唇被口球撑开,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校服衬衫上。
“我说过的。”我的声音低得不像自己,“我不会侵犯你。”
她的挣扎停了一瞬间。
“但我也说了——”
我把她拉近。她的胸口撞上我的胸口。心跳隔着衣服撞在一起。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像是要跳出来。
“我是变态。”
苏念看着我的眼睛。
那里面有恐惧。有慌乱。有——
其他的什么。
某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期待。又像是——
她闭上眼睛。
睫毛湿了。
这次的湿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哭累的。这次是——
什么?
窗外,月光被一片云遮住了。
世界暗下来。
只剩她的呼吸,从口球的缝隙间,一下一下,打在我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