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坐在折叠床边,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架,仰头看着漏风的窗洞。
  月亮挂在钢筋骨架的缝隙里,像一只偷窥的眼睛。
  旁边那把扶手椅上的苏念,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匀,身体软得像一团被揉过的棉花,姿势从刚才的M字开腿被我调整成了侧蜷,裙子也拉好了,外套盖得严严实实。
  内裤穿好了,湿透的连裤袜和内裤团成一团,塞在便利店袋子最底下,上面压着那三盒便当。
  完美。
  没人知道。
  【系统提示:作案完毕。证据已清理。你他妈就是个天才。】
  天使:“你确定她没醒?”
  魔鬼:“醒了又怎样?她敢说吗?她好意思说吗?两个人都装作不知道不就完了。”
  天使:“你这逻辑……”
  魔鬼:“这叫社会性默契。成年人的体面。”
  天使:“她才高二。”
  魔鬼:“那叫未成年的体面。”
  苏念还在睡。或者说,还在“睡”。
  我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边,灰蓝色优衣库外套盖在她身上,只露出脑袋和一小截脖子。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外套下面的衬衫布料跟着一起一落。
  我盯了十秒。确认她没有要醒的意思。
  好。很好。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铁皮柜旁边,把柜门关上。然后开始收拾案发现场。棉绳卷起来,放回原位。口球捡起来,用湿巾擦了擦,放进抽屉。
  我把便利店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牙刷、牙膏、毛巾、漱口水、湿巾、纸巾、一次性纸杯、垃圾袋、洗手液、灰色运动裤、白色T恤、粉色拖鞋。
  然后是那三盒便当。
  青椒肉丝。青椒炒蛋。青椒牛柳。
  三盒,整整齐齐,在折叠桌上排成一列。
  塑料膜封着的盖子上,印着鲜艳的蔬菜图案。
  青椒的绿色在露营灯的暖光下,绿得格外刺眼,像三个绿色的墓碑。
  “……”
  我盯着那三盒便当。三盒便当也盯着我。
  准确地说,是三盒便当上面的青椒图案盯着我。那些印刷在塑料膜上的绿色小块,在灯光下油亮亮的,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
  我揉了揉眼睛。
  那些青椒图案好像动了一下。
  “幻觉。”我嘟囔。
  又动了一下。
  真的,我发誓我看到了。
  便当盒上的青椒图案,好像——动了一下。
  就是那种,你盯着一个字看久了会觉得那个字不像字的感觉。
  但我盯着的是青椒。
  翠绿的、切片的、印在塑料膜上的青椒。
  它们在动。
  真的在动。
  三盒便当的塑料膜表面,那些青椒片先是轻微地颤,然后开始往一起聚。
  聚拢,排列,变形。
  第一盒的青椒组成了:“H”。
  第二盒:“i”。
  第三盒:“!”
  我揉了揉眼睛。
  再看。
  第一盒:“Hello”。
  第二盒:“My”。
  第三盒:“Friend”。
  我:“……”
  “H-e-l-l-o——”
  Hello?
  Hello什么Hello?
  我瞪着那三盒便当,便当上的青椒字也瞪着我。绿油油的,在塑料膜上闪闪发光,带着一种友善得让人毛骨悚然的热情。
  我:“我熬夜熬出幻觉了。”
  便当没有回答。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视线从便当上移开,盯着天花板上的钢筋骨架。缓了三秒,又低头看了一眼。
  便当上的青椒变了。
  第一盒:“No”。
  第二盒:“Zuo”。
  第三盒:“No”。
  第四盒:“Die”。——等等,我买的是三盒。第四盒哪来的。
  我猛地眨了一下眼。还是三盒。第三盒的青椒换了个排列:“Die”。
  连起来:“No Zuo No Die”。
  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对着便当点了点头,“行。你说得对。我作。我认。”
  然后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折叠床的金属腿,膝盖曲起来,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掌捂着脸。
  “林默。”我在手掌后面说,“两个小时前,你出门买饭。你告诉自己,买便当。正常的便当。猪排饭。鸡腿饭。咖喱饭。什么都行。你告诉自己,约法三章第一条:供饭。苏念忌口。所以,避开清单上的东西。胡萝卜、青椒、芹菜、香菜、洋葱、蒜、姜、肥肉、动物内脏、苦瓜、丝瓜、茄子、木耳、香菇。避开。全部避开。”
  我停了一下。
  “然后你看到了青椒肉丝便当。然后你想:哈,青椒。她讨厌青椒。我可以买一盒,看她皱眉头。就一盒。然后你又想:一盒不够。三盒。三种青椒。青椒肉丝、青椒炒蛋、青椒牛柳。三倍快乐。”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漏风的窗洞外面,月亮挂在那里,白得像一张嘲讽的脸。
  我看了看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周五晚自习结束是九点四十。
  苏念从周五一整天算起——她中午吃了学校食堂,晚自习前可能吃了点零食,但从九点四十到现在,快五个小时。
  她饿了。
  她胃里咕咕叫了。
  她趴在椅背上等着我买饭回来。
  然后我买了三盒青椒。三盒。全部都是她明确报过的忌口。约法三章第一条。她一字一顿、像念宪法一样报出来的清单里,第三项就是青椒。
  我不仅买了。我还买了三盒。我还专门挑了三种不同的青椒做法。我还在回程路上一边走一边笑。
  “你说我这一生如履薄冰,”我低声自语,看着便当盒上自己的倒影,“你说我能活到明天吗。”
  天花板没有回答我。但楼下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一声野猫的嚎叫,像在说“不能”。
  我盯着那三盒便当。便当盯着我。青椒盯着我。
  青椒便当没有回答。它们只是安静地散发着青椒味。
  我揉了揉太阳穴,“完了。真的完了。熬夜熬到出现幻觉了。这是脑神经在报警。我应该睡觉。我应该立刻马上睡觉。”
  但我的脚没有动。
  因为那三盒青椒便当还在用那种诡异的、排列整齐的绿色色块看着我。那画面太过荒诞,荒诞到我甚至觉得它们下一秒会开口说话。
  “你他妈买的。”第一盒说。
  “三盒。”第二盒补充。
  “全是青椒。”第三盒总结。
  “你他妈买的。”三盒一起说,“全是青椒。”
  我蹲下来。双手抱头。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揪住发根。然后开始做一个正常人面对自己无法挽回的蠢事时唯一能做的事。
  后悔。
  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
  我为什么要买青椒便当。
  便利店那么大。
  便当种类那么多。
  咖喱猪排饭在打折。
  照烧鸡腿饭还剩最后一份。
  甚至那个疑似用豆腐冒充肉的麻婆豆腐便当都比青椒便当安全。
  我为什么偏偏拿了青椒。
  还是三盒。
  还是三种不同的青椒。
  我试图回忆两个小时前的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当时我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盒青椒炒蛋。然后我在想什么来着。
  ——啊对。我想的是“看她皱眉头的样子”。
  就为了这个。就为了看她皱眉头。我放弃了咖喱猪排饭。放弃了照烧鸡腿饭。我选了青椒。三盒。
  我的脑子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啃了。
  “你是傻逼吗。”我质问自己,“你是傻逼吗林默。你绑了她。你揉了她。你塞了她口球。你让她穿上了被你穿反了的内裤——等等。”
  我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
  那个内裤。穿反了。
  我回想了一下那个内裤的构造。正面有个小蝴蝶结。背面是平的。我刚才给她穿的时候——是正面朝后还是正面朝前来着。
  “……”
  “完了。”
  我把脸重新埋回手掌里。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苏念被我绑了,被我摸了,被我偷换了内裤,而且内裤还穿反了,然后她醒来之后我准备给她的第一顿饭是——三盒青椒。
  三个青椒。
  三种青椒。
  这他妈是什么地狱级别的作死连招。
  “No Zuo No Die。”地上的三盒便当又开口了,“Why You Try。”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着地板说,“我死了。我社会性死亡了。我马上就会物理性死亡。她会杀了我。她会用我柜子里的绳子把我绑起来然后塞上口球然后从三楼扔下去。”
  我深呼吸。站起来。走到窗洞前面。把头探出去。冷风灌进领口。让我清醒了一点。就一点。
  凌晨三点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张没加载完的地图。
  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更远处是居民楼零星的窗灯。
  有一个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的光,大概是某个高三生在熬夜刷题。
  或者某个加班到崩溃的社畜在泡面。
  或者某个和我一样作了大死的人在祈祷。
  我缩回头。看了一眼折叠桌上的三盒青椒便当。然后看了一眼椅子上睡着的苏念。
  她还在睡。呼吸很平稳。灰蓝色外套下面的身体轮廓模糊,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很轻地起伏。
  她的姿势没变。
  还是那个蜷缩的、安静的、人畜无害的睡姿。
  呼吸平稳。
  睫毛一动不动。
  嘴唇微微抿着,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是被口球和布条勒了几个小时的痕迹。
  下巴上有一小道浅红的印子。
  耳朵尖还是红的。
  ——可爱。
  ——但可爱归可爱。心虚归心虚。
  ——她要是知道我不光绑了她、揉了她、脱了她内裤、换了条穿反的纸内裤,还买了三盒青椒便当想看她皱眉头的样子——
  ——我这辈子就交代在这里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个。”我开口。声音很小。对着一个睡着的人说话。我大概是真的疯了。
  “你等会儿醒了。别打我脸。行吗。”
  她没反应。
  “或者你打。但别打太狠。我明天还要见人。”
  她没反应。
  “我把青椒挑出来。行不行。我把青椒都挑出来。只给你吃肉丝和鸡蛋。行不行。”
  她依然没反应。但我发誓我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一瞬间的。像是某种我没法确认的表情。
  ——算了。肯定是月光的关系。
  我走回去。
  在折叠桌前坐下。
  开始一个一个地把便当盒打开。
  塑料膜揭开的时候,热气冒出来。
  饭还温着。
  便利店的微波炉效果还行。
  青椒的味道弥漫开来。
  青椒肉丝。
  青椒炒蛋。
  青椒牛柳。
  三种不同方式的青椒。
  闻起来居然还挺香。
  我拿起筷子。开始做一件极其卑微的事。
  挑青椒。
  一根。
  两根。
  三根。
  青椒丝跟肉丝炒在一起,颜色差不多,粗细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青椒丝微微发亮、微微透光。
  我得把脸凑到便当盒上方五厘米的位置才能分辨清楚。
  挑出来的青椒丝放在盒盖上,堆成一小堆。绿色的。整齐的。令人绝望的。
  我一边挑,一边小声骂自己。
  “你为什么要买青椒。”
  夹出一块。
  “你为什么觉得这很有趣。”
  又夹出一块。
  “你是不是有病。”
  再夹出一块。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饿得能吃掉一头牛。”
  继续夹。
  “你还挑食。你还故意买她讨厌的。”
  夹。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幽默。”
  夹。
  “你是不是以为她会笑。”
  夹。
  “你是不是以为她会说‘哎呀你真讨厌’然后用小拳拳捶你胸口。”
  夹。
  “林默。你醒醒。她是苏念。她会用菜刀捶你胸口。”
  夹。
  “而且你。你一个绑匪。你给肉票吃她讨厌的东西。这叫什么。这叫虐待。这叫精神暴力。这叫——”
  我停了一下。
  “这叫什么来着。”
  算了。反正叫什么都不好听。
  “我为什么要买青椒。”
  挑到第五根的时候我自问。
  “我为什么要买三盒。”
  挑到第十二根的时候我自问。
  “我为什么两个小时前要作死。”
  挑到第二十根的时候我自问。
  【系统提示:答案:因为你脑子有坑。】
  “行吧。”
  我把青椒肉丝挑完了。
  盒盖上的青椒堆成一座小山,目测占了原便当三分之一的分量。
  这他妈是青椒肉丝还是肉丝青椒?
  便利店的产品经理是不是对“青椒肉丝”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肉在哪里?
  肉在哪里!
  第二盒。青椒炒蛋。
  这盒更离谱。
  鸡蛋和青椒炒在一起,鸡蛋的金黄色和青椒的翠绿色交织成一幅后现代艺术作品,好看是好看,但每一块鸡蛋旁边都紧紧依偎着一片青椒,像是热恋中的情侣,用手都掰不开。
  我换了个策略。我先把鸡蛋挑出来,剩下的就是青椒了。对,逆向思维。
  我把一块鸡蛋夹起来,青椒丝粘在上面,我抖了抖,青椒丝掉回盒子里。
  再夹一块鸡蛋,又粘着青椒,再抖。
  第三块鸡蛋,还是粘着青椒。
  第四块——
  “我他妈不干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情绪崩溃。建议休息。建议深呼吸。建议——】
  “闭嘴。”
  我深呼吸了。三次。
  继续。
  第三盒。青椒牛柳。
  这盒倒是好挑。牛柳是长条状的,跟青椒丝的形状差别很大,我只需要把牛柳一条一条夹出来,放在另一个盒盖里,剩下的——全是青椒。
  我挑着挑着,手停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把青椒全都挑出来之后,便当里就只剩肉了。
  苏念看到三盒纯肉便当,会不会问“青椒呢”?
  我怎么回答?
  “青椒被我挑出来扔了”?那她就会问“你为什么买青椒便当然后又把青椒挑出来”?我——
  “我真是个天才。”我把筷子摔在桌上。
  【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逻辑闭环失败。】
  【系统提示:您已陷入“怎么做都是死”的薛定谔困境。观测到您困境的瞬间,您就已经死了。】
  我在桌上趴了三十秒。然后认命地继续挑。
  “苏念。”我边挑边说话。
  对着空气。
  “你要是知道我在干嘛。肯定又要说我变态。但是。你想想。我要是把青椒给你吃。你肯定生气。你生气。就不吃饭。不吃饭。就饿。饿。就睡不好。睡不好。周一上课。打瞌睡。被老师骂。然后你更生气。然后你觉得活着没意思。然后——然后你又想——”
  我说不下去了。
  “你也不想临死前的最后一顿是青椒吧。”
  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挑完三盒便当,我的手指上全是青椒味。
  那味道洗都洗不掉,渗进了指纹的沟壑里。
  我闻了闻——青椒、青椒、青椒,以及一丝丝牛柳的酱油味。
  我把三盒被挑得干干净净的肉——青椒肉丝(无青椒版)、青椒炒蛋(无青椒版)、青椒牛柳(无青椒版)——摆成一排。
  三盒便当,三个盒盖,三堆被我挑出来的青椒分别堆在各自的盒盖上,整整齐齐。
  我看着这三堆青椒,又看了看那三盒惨不忍睹的纯肉。
  肉丝因为被筷子反复翻拣,已经变得松散杂乱,像是被轰炸过的战场。
  鸡蛋碎成了小块。
  牛柳失去了配菜的衬托,孤零零地躺在米饭上,呈现出一种“我为什么在这里”的茫然。
  “苏念,你听我解释。”我对着空气排练,“我买了三盒便当,但是……青椒不小心在回来的路上撒了……不对,撒了怎么可能这么干净……我被野猫抢了……野猫只吃青椒不吃肉……你觉得这合理吗……”
  我捂着脸。
  “算了。破罐破摔。”
  我把三盒便当重新盖好,盒盖上的青椒堆用纸巾盖住,然后转头去看苏念。
  她还在睡——不对,还在装睡。
  我不知道她在装睡。
  我的认知还是“她昏过去了”。
  所以我看她的眼神毫无防备,就是一个心虚的犯罪者在看受害者有没有醒。
  “还睡着。”
  我松了口气。然后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早晚会醒。她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是吃饭,第二件事是——
  我低头看了看桌子旁边那团黑色连裤袜和白色内裤。
  得藏起来。
  我拿起那两件东西,团成一团,塞进铁皮柜里。
  关上柜门。
  想了想,又打开柜门,往里面塞了塞,把柜门关上。
  再打开,把上面的旧试卷、旧课本、旧跳绳一股脑压在上面。
  然后关上。
  锁好。
  “呼。”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转头看了一眼苏念。
  她侧靠在扶手椅上,姿势跟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呼吸匀称,睫毛低垂,脸颊上还有浅浅的睡痕。
  盖在她身上的灰蓝色外套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完全看不出来是装的。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又试了一次:“苏念?”
  没反应。
  “苏念,吃饭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对,颤了一下。但非常细微,如果不是我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我以为那是“快醒了”的生理反应。
  “苏念——起床了——再不起来青椒都凉了——”
  等等。我为什么说“青椒都凉了”?我说漏嘴了!我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苏念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慢。
  先是一条缝,再是一半,最后全开。
  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假装茫然地看向天花板,看向窗洞外面的月亮,最后看向我。
  眼神从“我在哪”到“你是谁”到“哦是你啊”,一套流程走完,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哑,带着恰到好处的迷糊。
  然后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一开始是涣散的,像是刚从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瞳孔慢慢聚焦,先看到天花板,再看到露营灯,最后——落在我脸上。
  “……”她没说话。
  嘴唇动了动。
  然后眉头皱了一下。
  表情从迷茫变成回忆,从回忆变成——某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我记得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你做了什么”、“但我现在不想提”、“但你这个傻逼最好也别提”的表情。
  “林默。”她的声音有点哑。
  “早。”我开口。
  声音干得像砂纸。
  “不对。晚。不对。凌晨。”她看着我。
  眼睛眨了一下。
  我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那个表情被藏得太深了。
  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
  耳尖在月光底下,是粉色的。
  和正常的颜色不一样。
  太粉了。
  像被什么烫过。
  苏念没有立刻回话。她眨了眨眼,试图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绑在椅背后。眉头皱了一下。
  “解开。”
  “好。马上。”
  我绕到椅子背后,去解她手腕上的绳结。
  绳子绑了很久,苏念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我解开的时候动作很轻,跟之前给她的腿松绑时一样。
  “疼吗?”
  “你绑的,你说呢。”
  “对不起。”
  “道歉次数太多了,腻不腻。”
  她活动着手腕,慢慢从扶手椅上坐直。
  外套从她身上滑下来,露出白衬衫和裙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裙摆被整理得很好,没有翻卷,衬衫下摆也塞得整整齐齐。
  我紧张地看着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
  “饿。”她说。
  “饭——饭在桌上。”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绊到椅子腿。
  苏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长筒袜——不对,我没给她穿长筒袜。
  她光着腿,脚上只穿着一双白色的一次性拖鞋。
  裙子下面两条白皙的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她的脚踩在地上,脚趾无意识地动了动。然后她走向折叠桌,步子很稳,跟没事人一样。
  我跟在她后面,心跳八十迈。
  苏念在折叠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的三盒便当。
  盒盖上的青椒堆被纸巾盖着,三盒便当的标签朝上——青椒肉丝、青椒炒蛋、青椒牛柳。
  她扫了一眼标签。
  “你买了什么。”
  “肉丝。”我飞快地说,“炒蛋。牛柳。”
  “三份?”
  “对。三份。”
  苏念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继续编”的意味。
  “你确定,”她慢慢地说,手指敲了敲便当盒盖,“这不是一份便当拆成的三份?”
  “不是。是三种不同的便当。”
  “你确定这不是一份便当,被你故意拆成了三份。”
  “不是。”
  “你确定这不是‘我把配菜都吃掉了,只剩下主菜给你,因为我想饿死你,然后——’”
  “——停。”
  我举起手。“停。打住。后面那个词别说。”
  “哪个词。”
  “就是那个词。”
  “哪个词。”
  “就是——”我深吸一口气,“你刚才想说的那个词。”
  她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刀。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词。”
  “因为你是苏念。”
  “苏念怎么了。”
  “苏念嘴里说不出好词。”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倒是挺了解我。”
  “我不了解。我是被你骂了一晚上总结出来的。”
  “一晚上不够。我还有很多词汇没展示。”
  “不用展示了。谢谢。”
  “不客气。那这个便当——三种不同口味的青椒便当?”
  “对——不对。是肉丝、炒蛋和牛柳。三种。”
  苏念没接话。她伸出手,掀开了第一盒的盒盖。
  盒子里是——肉丝。被挑得松散凌乱的肉丝。旁边盒盖内侧,纸巾下面鼓起一个小包。
  “肉丝。”她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声音平静得可怕。
  “对。”
  她又打开第二盒。鸡蛋碎块。
  “炒蛋。”
  “对。”
  第三盒。牛柳。
  “牛柳。”
  “对。”
  苏念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筷子——她什么时候拿的筷子,我没注意——掀开了第一盒上面的纸巾。
  青椒堆暴露在空气中。
  翠绿的,整齐的,码得像小山一样的青椒丝。
  她又掀开第二盒、第三盒的纸巾。又是两堆青椒。
  三堆青椒。三盒纯肉。
  苏念盯着这三堆青椒看了五秒。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我。我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插口袋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背到身后,仿佛在表演一套手部广播体操。
  “林默。”
  “在。”
  “你买青椒便当,然后把青椒挑出来。”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不吃青椒。”
  苏念的表情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
  像是某种本来准备好的、要发作的东西,突然被堵了回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耳朵——在露营灯昏黄的光线下,我看到她的耳尖开始泛红。
  “所以,”她的声音小了一点,“你买青椒便当,再把青椒全部挑出来,就为了让我——”
  “对。”我打断她,不想让她说完。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说出来比我自己承认更羞耻。
  “你为什么要买青椒便当?!”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直接买没有青椒的便当不就好了?!”
  “我——”
  “你是故意的吧!”
  “我——不是——我——”我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了什么东西。
  她抬手。那个动作很快。像要打我。但手举到一半,停住了。悬在空中。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外。
  我看着她的手。她看着我的手。不。她看的是我的身后。折叠桌的方向。
  “那是什么。”
  “什么。”
  “桌上。塑料袋旁边。那个。”
  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折叠桌上,除了三盒便当,还有便利店的塑料袋。
  塑料袋口没系紧,里面的东西露出了一半。
  粉色一次性内裤的包装。
  还有——湿透的白色棉质内裤的一角。
  还有黑色连裤袜的一截。
  我忘了藏。
  “……”
  苏念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三秒。
  然后她的脸从耳根开始,整片整片地红。
  红色从耳朵往脖子跑,从脖子往脸颊跑。
  像打翻的红色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然后她张开嘴。
  “林——默——!”
  那个声音。那个音量。那个音调。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从三楼传出去,在钢筋骨架之间撞来撞去。我怀疑方圆五百米内的野猫全被吓醒了。
  “你——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的脸太红了。红到好像连说话都要消耗什么稀缺资源。她抬起手,指着我。手指在抖。
  “你帮我换了。”
  “……”
  “你帮我换了内裤。”
  “……”
  “你帮我换了内裤,然后还把证据放在桌上。”
  “……”
  “林默。你是故意的吗。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觉得我醒了之后看不到。你是不是觉得我瞎。”
  “不是。我——我忘了收。”
  “忘了收?”
  “我刚才在挑青椒——”
  “挑青椒比藏我内裤重要?”
  “不是——我——”
  “你把我湿透的内裤放在桌上,然后去挑青椒,然后等我醒了,让我看到。林默。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我承认了。速度快到我自己的被吓了一跳。
  苏念噎住了。
  张着嘴,手指还指着我。
  脸上的红色没退,反而更浓了。
  因为我的承认让她失去了下一个攻击点。
  她本来准备了一连串的“你这个变态”“你这个人渣”“你不得好死”。
  但我直接承认有病。
  她不知道怎么接。
  “……你——”
  “我承认。我有病。我变态。我人渣。我不该买青椒。我不该挑青椒。我不该把青椒丝掉在地上。我不该把内裤放在桌上。我不该帮你换。我不该看。我不该……”
  “你——你这个——你这个白痴!木头!笨蛋!死——死——死——”
  她骂人的词汇量在关键时刻枯竭了。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我注意到她光着的脚在一下一下地跺地,很轻,像是在原地踩水。
  苏念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她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是白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和几根散下来的黑发。
  “笨蛋。”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
  “变态。”
  “嗯。”
  “青椒便当。”
  “对不起。”
  她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鼻子也有点红,但没哭。只是瞪着我,用一种“我真的很想打死你但现在没有力气”的眼神。
  “你把那个袋子给我扔了。明天就扔。不准留着。”
  “好。”
  “还有,林默。”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又怂又变态,又蠢又自作聪明。”
  “知道。”
  “但你有时候,”她顿了顿,“又比我想的……好一点。”
  我没说话。
  “青椒便当。”她闭着眼,声音很轻,“你买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会生气?”
  “……嗯。”
  “你就是想看我生气,你就是想我骂你,你才是抖M吧!你是不是很喜欢被我骂!”
  “是。”
  “——!”
  她噎住了。那个“是”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耳朵上的红色一路烧到脖子根。
  “你——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看着她。很平静。“我喜欢被你骂。你骂我的时候。特别好看。”
  “——!”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全是“你居然说出来了”的难以置信。
  “你——你这个——变态——!”
  “我知道。”
  “你——!”
  “我承认。”
  “你——!”
  “苏念。”
  “——!”
  “我本来还想说‘这在业界是种奖励’。”我举起双手。防御姿势。“但今天复活机制用完了。所以我不说了。”
  “……什么复活机制。”
  “没什么。”
  “你说。”
  “不说。”
  “林默。”
  “苏念。”
  “你说不说。”
  “不说。”
  “——!”
  她瞪着我。我也瞪着她。我双手还举着。投降姿势。但也像是在耍宝。
  “为什么想让我生气?”
  为什么?
  我也问自己。
  大概是因为她生气的时候最像活人。
  不生气的时候,她冷得像冬天走廊尽头的一扇关紧的门。
  生气的时候,门上会开一扇窗,透出光。
  ——因为这样可能你就不会想寻死了。
  ——因为这样你就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
  放你讨厌的青椒上。
  放你嘴硬的小心思上。
  放我身上。
  你看着我。
  骂我。
  恨我。
  但你没在恨自己。
  你没在恨这个世界。
  你没在——没在往楼下走。
  ——因为你也不想临死前的最后一餐是你讨厌的青椒吧。
  这两句话在我喉咙里转了三圈。
  第一句太大了。
  太重了。
  说出来会把一切都掀开。
  她装睡。
  她不知道我知道。
  我不能掀。
  掀了。
  她就没地方躲了。
  第二句——第二句太轻了。
  轻到像在开玩笑。
  但轻到刚好能过去。
  轻到刚好能让她接住。
  不会砸碎什么。
  “因为——”我开口。然后我停了一下。举起双手。防御姿态。手掌朝外。像投降。像挡。像——像准备好挨打。
  “因为你也不想死前的最后一餐是你讨厌的青椒吧。”
  她没动。
  手没动。
  脚没动。
  眼睛没动。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站在桌子前面。
  站在三盒便当前面。
  站在月光下面。
  眼睛看着我。
  瞳孔慢慢放大。
  慢慢缩小。
  又放大。
  又缩小。
  然后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很快。
  非常快。
  像水杯裂了一道缝。
  然后那道缝里的水开始往外渗。
  一滴。
  两滴。
  三滴。
  她没出声。
  只是眼泪往下掉。
  砸在便当盒盖上。
  砸在青椒小山上。
  砸在——砸在那些被我挑出来的、她讨厌的、翠绿色的、青椒上。
  然后她哭了。
  放声大哭。
  那种哭——不是之前那种憋着的、咬着嘴唇的、无声的哭。
  是放开的。
  嘴巴张开的。
  肩膀在抖的。
  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哭。
  像积了很久的水终于漫过了堤坝。
  像攒了很久的雨终于落下来。
  像被按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开。
  她站在桌子前面。
  站在月光下面。
  站在我面前。
  放声大哭。
  我放下手。
  看着她。
  看着她哭。
  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看着她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看着她嘴唇张着。
  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只有哭。
  只有声音。
  只有眼泪。
  ——我猜对了。
  ——她真的想寻死。
  ——那个烂尾楼。
  那张床。
  那天晚上的她。
  哭累了睡着的她。
  眼角红红的她。
  说“不想死”的她。
  她不想死。
  但她也不想活。
  她在中间。
  在中间悬着。
  想找一根绳子。
  想找一只手。
  想找——一个理由。
  ——但我给她的是什么。
  我绑了她。
  我揉了她。
  我给她换了内裤。
  然后我给她买了三盒青椒便当。
  三盒。
  她讨厌的青椒。
  翠绿的。
  挑出来的。
  堆成小山的。
  像三座坟。
  ——但她哭了。
  ——她不是因为青椒哭的。
  ——她是因为——因为“临死前的最后一餐”这七个字。
  ——因为我说中了。因为她真的想过。想过找一个地方。想过吃一顿饭。然后——然后结束。
  我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没躲。
  她站在原地哭。
  肩膀在抖。
  眼泪在掉。
  手垂在身体两侧。
  攥着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我伸手。
  把她拉过来。
  拉进怀里。
  她的脸埋在我肩膀上。
  眼泪打湿了我的衬衫。
  温热的。
  湿的。
  一片一片地洇开。
  她的手——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
  然后慢慢抬起来。
  抓住我后背的衬衫。
  抓得很紧。
  指节发白。
  抓皱了布料。
  抓出了褶皱。
  像落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抱紧她。
  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
  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
  她的腰真的很细。
  细到我一收手臂就贴住了我的腹部。
  她的身体在抖。
  在我的怀里抖。
  整个人缩成一团。
  小一号的。
  脆弱的。
  和平时那个毒舌的、冷静的、把我拿捏得死死的苏念完全不一样的。
  “你松手。”她的声音从我肩膀里传出来。
  闷的。
  湿的。
  带着哭腔的。
  “你松手。你——你凭什么抱我。你凭什么说那种话。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她没说完。因为她又哭起来了。哭得比刚才还凶。眼泪浸透了我的衬衫。我能感觉到那片湿在扩大。从肩膀往胸口蔓延。温热的。还在往下的。
  “你——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从哭的间隙里挤出来。
  “你怎么——你怎么——你为什么要——我——我本来——我本来已经——”
  “我知道。”我说。声音很轻。贴在她头发上。混着她的哭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混着这个烂尾楼里的一切。“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猛地抬头。
  眼睛红的。
  鼻子红的。
  嘴唇红的。
  整张脸都哭花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挂在脸颊上。
  挂在——挂在我刚才被她的眼泪打湿的衬衫上。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我为什么——”
  “我知道。”我重复了一遍。看着她红红的眼睛。“你不想死。”
  她停住了。嘴巴张着。话卡在喉咙里。眼泪还在掉。但声音没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不想死。”我又说了一遍。更轻。更慢。像是要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放进她手里。“想死的人,不会哭得这么用力。”
  她看着我。
  五秒。
  十秒。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
  整个人往下坠。
  我手臂用力。
  把她捞住。
  把她抱紧。
  把她的脸重新按进我的肩膀里。
  她在我的怀里哭。
  没有声音了。
  只有肩膀在抖。
  只有手指在抓。
  只有呼吸——呼吸从鼻子出来。
  热的。
  湿的。
  打在我的脖子上。
  打在我的衬衫上。
  打在我——打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