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哭了很久。
她的手还抓着我后背的衬衫。
两只手,手指蜷着,指节发白。
我能感觉到她的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我后背的皮肉里,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她的肩膀还在抖,但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低,像是潮水在退,一波比一波弱。
声音也是。
从放声大哭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偶尔吸一下鼻子。
湿的还不止眼泪。
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黏糊糊的液体正沿着我的肩膀往下淌。
鼻涕。绝对是鼻涕。
——不对。林默,你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你怀里有一个女生在哭。
一个被你在烂尾楼里绑了一整晚的女生。
一个你刚说破了自杀念头的女生。
她的眼泪浸透了你的左肩,你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片布料从温热变到潮湿再到凉飕飕的物理变化。
——而你他妈在想衬衫要洗。
——你是人吗。
她哭到后面,鼻腔分泌物已经不受控制,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全蹭在我的衬衫上。白衬衫,校服衬衫,我周一还得穿去上学的衬衫。
可恶。这个仇我记下了。
但此刻我绝对不能说出口。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如果我说出“苏念同学,你的鼻涕弄脏了我的衬衫,请赔偿干洗费二十元”这种话,那我就不只是母胎solo十八年的路人甲,而是母胎solo十八年且会被当场咬死的路人甲。
她还在哭。
虽然声音已经小到快要听不见了,但肩膀还在抖,手指还攥着我后背的衬衫,指节发白的那种攥法。
整个人缩在我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终于找到一个屋檐的猫。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隔着胸口,隔着衬衫,隔着那些被眼泪洇湿的布料。
扑通扑通的。
比刚才慢了一些。
但还是很用力。
像是要把什么从身体里泵出来。
我僵在半空的手终于有了去处。
左手落在她后背上,隔着白衬衫和内衣的搭扣,贴着她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右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刚哭过,有几缕被泪打湿粘在脸颊和脖子上,摸起来又凉又黏。
我笨拙地往下顺。
从发根顺到发尾。
顺到一半卡住了,她头发打结。
我手指被卡在那撮死结里,进退两难。
天使在我左耳边,声音很轻,带着怜悯:“她哭成这样,你就让她哭。”
别说话。
别动。
别做任何事。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已经够了。
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魔鬼在我右耳边,声音更轻,但语气完全不一样:“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她心理防线全碎了,整个人都靠在你身上。
你看她的手抓着你抓得多紧。
你只要稍微——稍微引导一下,她就会——你懂的吧?
这可是天赐良机。
天使:“你他妈是人吗?她现在这么脆弱,你要趁人之危?”
魔鬼:“什么叫趁人之危?她主动靠过来的。她主动抓你的。她主动哭给你看的。这叫双向奔赴。”
天使:“她那是情绪崩溃!”
魔鬼:“崩溃之后就是重建。你在她废墟上插的旗,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天使:“你——!”
魔鬼:“而且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知道你名字吗?”
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来这吗?
她现在这么软,问什么她都会说。
你不想知道的话,那把机会让给我。
天使:“……”
魔鬼:“你看,你也想知道。”
我:“都给我闭嘴。”
天使&魔鬼:“……”
我:“她现在在哭。”
我:“等她不哭了再说。”
天使:“……行吧。”
魔鬼:“行吧。但记得——等她哭完。”
我:“滚。”
我的右手放在她腰上。
隔着校服衬衫。
她的腰真的很细。
细到我一只手能圈住大半。
腰侧有一点点肉,软软的,被衬衫的布料裹着。
我的手放在那里,不动。
不知道该往上还是往下还是就停在这里。
往上会碰到胸。
往下会碰到屁股。
停在腰上好像也不对。
腰也是个暧昧的地方。
女生的腰,男生的手。
放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我闻到她头发的味道。
洗发水的花香还在,但混了一点眼泪的咸味。
很奇怪,明明不该闻的,但我鼻子贴在她发顶的时候,居然觉得那味道有点……让人想抱得更紧一点。
——等等。林默。你冷静。你现在的身份是绑匪。绑匪不能对人质产生“想抱得更紧”的心理。这是犯规。这是出界。这是——
魔鬼:“你闭嘴。她想抱就抱。今天不讨论身份问题。”
天使:“难得同意一次魔鬼。”
——你俩今天怎么回事。
但我没动。
因为我感觉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我的态度。
她需要的就是——一个可以哭的地方。
一个可以抱着的东西。
一个不会问她为什么哭、不会说“别哭了”、不会递纸巾的人。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当柱子还是可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的胳膊开始酸了。
左胳膊因为一直抬着按她后脑勺,肩膀那块肌肉在抗议。
右胳膊好一点,但也被她压着。
腿蹲麻了。
刚才为了配合她的高度我蹲下来了,现在膝盖在报警。
但我没动。
因为她还在我怀里。
呼吸慢慢平了。
抽泣停了。
只剩下偶尔的——隔很久才来一次的——很轻的吸气。
然后她说话了。
声音从我肩膀里传出来。闷闷的。被我的衬衫和她的头发挡住。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你衣服上全是我的眼泪。”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后颈很白。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几缕黑发贴在皮肤上。
“嗯。”我说。
“……还有鼻涕。”
“嗯。”
“……你不嫌弃?”
“嫌弃。”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下。
“但我在忍着。”我补了一句。“怕说出来你又要哭。”
她没说话。
过了三秒。
然后她的手指——还抓着我后背衬衫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然后又抓回去。
像在犹豫要不要放开。
最后她放开了。
两只手从我后背上滑下来,落在身体两侧。
身体也从我怀里往外退了一点。
我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
站在我面前。
月光从侧面打过来。
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我不能说好看。
因为哭过之后的脸都很难说好看。
眼睛肿了。
眼皮肿成了两条香肠。
鼻尖红的。
脸颊红的。
嘴唇干的。
脸上泪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被袖子擦花了,把几根头发粘在脸颊上。
眼睫毛还湿着,粘成一簇一簇的。
整个人像一只在雨里淋了太久的猫。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哭过之后那种水洗过的亮。
瞳孔很黑。
很干净。
不躲。
看着我。
像哭完之后反而敢看了。
她的表情——
怎么形容呢。
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抖了抖毛,发现雨停了,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给它撑伞的人。
带着一点警惕,一点茫然,一点“我刚才是不是丢人了”的懊恼,还有一点“你什么都没看见对吧”的威胁。
“那个——”我开口。嗓子还有点紧。“便当还吃吗。”
“吃。”
她说得很快。但说完了之后又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什么。然后补了一句:“不过要是让我发现有青椒你就死定了。”
——行。哭完了又变回毒舌苏念了。
——刚才那个在我怀里哭到打嗝的、软绵绵的、往我肩膀上糊鼻涕的苏念呢。去哪了。退货。
“行行行。你检查。三盒。青椒肉丝、青椒炒蛋、青椒牛柳。我把青椒全挑出来了。盒盖上。纸巾底下。你自己看。”
苏念站起来。
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上,穿着那双白色一次性拖鞋。
她的腿还有点软。
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
我条件反射伸手去扶。
她拍了我的手一下。
“别碰。”
“你差点摔倒。”
“没摔。”
“你——”
“吃饭。”
她走到折叠桌前。
坐下。
掀开第一盒的盒盖。
肉丝。
她检查了一遍。
筷子上上下下翻。
然后掀开旁边的纸巾。
青椒堆。
整整齐齐码着的、翠绿的青椒丝。
她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又把视线移回盒子里。
筷子夹起一筷子肉丝,送进嘴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
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那些说出口的话。
“你不想死。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我怎么就说出来了呢。我怎么就——
“你站着干嘛。”她嘴里还嚼着肉丝。声音含糊的。“坐啊。这是你的桌子。”
“哦。哦好。”
我在折叠桌另一边坐下。
折叠桌很小。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到。
她的脚在桌子底下缩回去了。
贴着椅子腿。
我尽量把自己的腿往旁边挪。
但桌底空间本来就窄,怎么挪都还是会碰到。
最后还是算了。
膝盖对着膝盖。
中间隔了大概五厘米。
苏念低头吃饭。
吃得很安静。
筷子夹起肉丝,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偶尔夹一块鸡蛋。
第三盒是牛柳。
她三盒轮着吃。
没有挑食的迹象。
也没有再骂我。
只是吃。
但她的吃相——怎么说呢。
明明是狼吞虎咽的姿势,筷子夹得很快,嘴巴塞得鼓鼓的,但因为脸太小嘴太小,再怎么快也显得秀气。
腮帮子鼓起来,嚼东西的时候一动一动的。
像仓鼠。
这个比喻不能说出口。
说出口会死。
我看着看着。
鬼使神差地。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她坐在我家餐桌前面。
我家的餐桌是折叠的,靠墙放着,上面永远铺着一层没换过的塑料桌布,格子图案,蓝白相间。
她坐在那里,穿着我的T恤当睡衣,头发散着,脚上踩着我的拖鞋,手里捧着碗,筷子夹着我做的菜——
什么菜。我不会做饭。方便面。自热米饭。最多再加个蛋。
但她坐在那里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
特别清晰。
清晰到我几乎能看到那个场景里的每一个细节。
冰箱的嗡嗡声。
窗外楼下的狗叫。
客厅那盏坏了一半的吊灯。
她坐在那里,抬头看我,问:“还有吗。”
我说:“没了。你要吃自己去冰箱拿。”
她说:“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我说:“免费的你还想要什么态度。”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我——
“苏念。”
“嗯?”她抬头。嘴里还塞着饭。
“你要不要——来我家。”
她停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
嘴里还在嚼。
但速度明显慢了。
眼睛看着我。
瞳孔慢慢放大。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像仓鼠——不对。
像被按了暂停键的仓鼠。
“……”
“……”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来我家。就——洗个澡。换身衣服。你看你裙子——湿了。衬衫也——脏了。我家在附近。小区。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说完之后我自己也愣住了。
脑子开始慢放回放。
我刚才说了什么。
来我家。
我家。
凌晨四点。
一个女生。
来我家。
我。
一个变态。
一个刚把她绑在椅子上折腾了大半夜的变态。
一个刚给她换了内裤的变态。
一个挑了三盒青椒便当的变态。
邀请她——来我家。
【系统提示:成就解锁——“作死”。已解锁成就数量:7。当前称号:作死七连。】
天使直接上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天使:“你疯了?你刚才说什么?”
魔鬼:“他说来我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牛逼。兄弟,牛逼。”
天使:“牛逼个屁!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一个绑匪!你绑架了一个女生!然后你邀请她——邀请她——”
魔鬼:“来他家。”
天使:“你闭嘴!”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收回。想说“我开玩笑的”。但苏念已经跳起来了。
她放下筷子。
看着我。
嘴里那口饭嚼完了。
咽下去了。
然后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
往上蔓延。
到耳朵。
到脸颊。
到额头。
整张脸变成了一种很不自然的、饱和度极高的、像被红外滤镜处理过的颜色。
蒸汽姬。
对,就是那种动漫里头顶会喷蒸汽的角色。现在苏念头顶如果有特效,绝对是红色的“噗——”地一声冒出两股白烟。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声音在抖。
筷子差点从手里掉下来。
“你——你一个变态——大半夜——邀请——邀请一个——去你家——你——”
“洗个澡。”
“你——!”
“就是洗个澡。换衣服。我家里没人。我一个人住。”
“你一个人住——”
“对。爸妈在外地。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我房间隔壁有客房。你可以——”
“你——你——你是不是——”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憋了半天。最后蹦出来一句:“你是不是图谋不轨!”
“我——我没有——我就是——”
“你就是!你肯定是!你刚才还——还摸我——还揉我——还——”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那些词汇她说不出口。
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眼睛瞪着我。
但那个瞪里有羞有怒有慌,还有——别的什么。
“苏念。你听我说。”
“不听。”
“你现在是不是被我绑架了。”
她愣住了。
“约法三章第三条。周末归我。对吧。”
“……对。”
“那作为绑架犯,我是不是有责任保证人质的基本生活条件。干净的衣物。个人卫生。合理的住宿环境。这是——这是人道主义。日内瓦公约。关于战俘待遇的——对。就是那个。”
“你——你拿日内瓦公约绑架我?”
“我在依法执行绑架。”
“你——!”
“而且你看。我出去买个宵夜。你就——”我本来想说“尿裤子”,但刚发出“尿”的音节,苏念的眼神就变成了两道激光,精准地锁定了我的喉咙。
“你敢说。”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筷子又举起来了。这次是真的要戳我。“你敢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从三楼扔下去。”
好的,尿裤子事件列为永久禁止讨论话题。
我记下了。
虽然我真的很想告诉她,那张湿透的白色内裤现在还躺在便利店袋子里露着一角,而且我是用两根手指捏着边角把它脱下来的,那触感——停。
停停停。
我咽了口唾沫,战术性后撤。“——就饿得不行了。”我完成了句子,虽然转折生硬得能听见齿轮卡壳的声音。
苏念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白衬衫下的身体线条因为刚才的咳嗽和愤怒而绷紧,百褶裙下光裸的大腿并拢着,脚趾在一次性拖鞋里蜷成一团。
然后我换了个说法。
“那……那个,至少你要洗个澡吧。”
她下意识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然后僵住了。
那个味道——几个小时前才换过的衣服,经过这么一晚上的折腾,又是汗又是泪又是别的什么东西,肯定不好闻。
她的表情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介于“不想承认”和“确实该洗了”之间的复杂情绪。
耳朵红着。
但嘴还在硬。
“我——我可以自己回家洗。”
“你家在哪。”
“关你什么事。”
“你回家洗。洗完了。然后呢。周一见。对吧。这是你的打算。洗完了就消失。周末剩下的时间就不算数了。那约法三章第三条怎么算。周末归我。现在才周六凌晨。你的周末——还有两天。你想逃。”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而且——”我站起来。
走到她椅子旁边。
蹲下来。
抬头看她。
这个角度,她坐着,我蹲着。
她低头才能看见我的脸。
“你刚才哭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你不想死’。但你没说‘你想继续活着’。”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知道为什么活着,没关系。今天先不用知道。今天明天,你只要在我手里待着。”
“所以你——”
“所以我邀请你回家。不是为了——那个。是为了让你明天还在。后天也在。周一去上课。周二还来。周三——随便你来不来。但至少——至少今天晚上。你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能听见外面钢筋的嗡鸣。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长到我准备站起来说“算了当我没说”。
然后她开口了。
“你家有热水吗。”
“有。”
“有洗发水吗。”
“有。”
“有——有睡衣吗。”
“有。我T恤。纯棉的。洗过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很轻的。一下。两下。三下。
“我考虑一下。”
她说。然后把剩下的便当吃完了。
苏念没接话,继续吃饭。
但我注意到她筷子尖在便当盒边缘轻轻磕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吃饭的样子比刚才从容了一些,不再像小动物一样警惕,但肩膀还是微微绷着。
她其实在权衡。
我看得出来。
她在权衡——跟我回家,意味着离开这个秘密基地,离开她的“安全范围”,进入一个更私密、更不可控的空间。
但她确实需要洗澡。
这是事实。
她自己也清楚。
两盒便当吃完,苏念的那盒只剩青椒和几粒米饭。
我把空盒叠在一起,用便利店袋里送的纸巾擦了擦桌面。
苏念靠在椅背上,两手抱在胸前,一副“我已经吃完了但我不打算主动开口”的姿态。
“走吧。”我说。
“去哪。”
“我家。你刚才说考虑一下。现在考虑好了吗。”
“我没说去。”
“那你刚才问我地址干什么。”
“我只是——了解一下。人质有权了解绑匪的居住环境。”
“苏念。”
“干嘛。”
“走不走。”
她看着我。下巴微微扬起。那种“你求我啊”的角度。
“走不动。”
“哈?”
“我说,走不动。”她指了指自己的腿。“你的绳子绑的。腿麻了。还没恢复。”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挺灵活的。”
“吃饭用的是手。”
“你站起来拍筷子的时候也挺灵活的。”
“那是我生气。肾上腺素。”
“……”
我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不对,是翘着光腿。脚上穿着一次性白色拖鞋。一晃一晃的。挑衅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
她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她刚哭完的红眼睛看起来竟然有点……狡黠。
——她故意的。
——她在等我。
我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快。
蹲太久腿麻了。
膝盖一软差点跪回去。
我扶着折叠桌稳住。
苏念看着我。
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但眼睛里多了一点——笑意。
很浅。
但确实是笑。
“你腿麻了。”
“没有。”
“你明明腿麻了。你站都站不稳。”
“我——我那是——”
“是什么。”
“是——是热血沸腾。”
“……”
她沉默了。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见过。就是那种“你再说一遍我就报警”的眼神。但她没报警。她只是把桌上那两盒便当盖好,摞在一起。
“而且……照顾人质不是应该绑匪的工作吗?”她歪了歪头。
下巴微微扬着。
那个熟悉的、挑衅的、找茬的表情。
但她耳朵还是红的。
“你有本事就把我绑回去。不然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你在挑衅我。
——苏念。你又在挑衅我。
——你刚才哭完。眼睛还肿着。鼻子还红着。你站都站不太稳。然后你挑衅我。
我看着她的脸。
眼睛里的高光已经回来了。
像雨后的路灯。
亮亮的,带着一点潮湿的余韵。
嘴角微微翘着。
那个弧度。
我一晚上见了好多次。
每次她挑衅我的时候都会出现。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哭过。
这次她刚被我说破。
这次她整个人刚碎过一次,又把自己拼起来。
拼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挑衅我。
——你看。她活过来了。
——活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麻烦。
我的嘴角开始往上扬。
我感觉得到。
那个弧度很难压。
也不想压。
我看着苏念。
她站在桌子旁边。
一手扶着桌沿。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手腕上的绳痕在月光下微微泛红。
但她站在那里。
说:“你有本事就把我绑回去。”
苏念。
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你知道一个绳缚爱好者听到“把我绑回去”这五个字会有什么反应吗。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嘿嘿。”
我往前走了一步。
苏念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点,瞳孔微缩。她的脚尖在拖鞋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月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那,我就好好‘照顾’你一下。”
苏念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你想做什么。”
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还硬着。
我又走近一步。折叠床和扶手椅之间只有半米。我能看到她膝盖上细小的鸡皮疙瘩,能闻到她身上混着眼泪和便当气味的、独属于苏念的味道。
我笑了,坏笑,绝对反派的那种。
“把你绑回家。”
苏念的嘴张开了一瞬。
然后——
她的脸红透了。
连耳朵尖都是红的,像是有人在她耳后点了火。她的手指抓紧椅子扶手,指节发白,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又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你——你——”
她“你”了三遍都没“你”出下文。
“你说的。”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有本事就把我绑回去。”
“我——我那是——”
“你说的是‘有本事就把我绑回去’。我现在有本事了。”
“林默——你——你疯了——这是在外面——不是——这不是烂尾楼——楼下有人——”
“整栋楼只有我们两人,你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而我的大脑在狂笑:让你傲娇!让你嘴硬!让你说“你有本事把我绑回去”!看我今天不把你绑回去我就不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