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门锁开了。我握住门把手。正准备推——
隔壁邻居的门开了。
“——”
我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的AV男演员。不对。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正在犯罪的、被当场抓获的、社会性死亡的AV男演员。
老王。
四五十岁。
独居。
养了一只橘猫。
平时喜欢在楼下跟人下象棋。
每天七点起床遛猫。
凌晨四点四十。
他不应该起床。
他不应该遛猫。
他不应该开门。
他不应该看见我。
但他开门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秋衣。
裤子是深灰色的棉睡裤。
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垃圾袋是黑色的。
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黑。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苏念在我怀里。
准确地说。
我的右胯顶着她的左胯。
我的肚子顶着她的肚子。
我的胸口贴着她的胸口。
她的后背贴着我家防盗门。
我的左手还搂着她的腰。
我的右手刚从锁孔里拔出来。
钥匙还捏在手里。
她的两条腿悬在半空。
小皮鞋搭在一起。
外套袖子空荡荡地垂着。
黑色口罩遮住了她下半张脸。
但露出来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大。
亮。
湿。
红。
老王的目光从我的脸上。
移到苏念的脸上。
移到苏念的口罩上。
移到苏念空荡荡的袖管上。
移到我搂着她腰的手上。
移到我捏着钥匙的手上。
移到我们两个之间那条完全不存在但此刻比存在还明显的——缝隙。
他眯起眼睛。那个眯。是中年男人特有的、经过岁月沉淀的、洞悉一切的、暧昧的、带着问号的、让我想当场跳楼的——眯。
那个表情。
那个“我活了四五十年什么没见过”的表情。但瞳孔里写的分明是“我活了四五十年还真没见过这个”。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往上走。
那个弧度。
很慢。
很慢。
像是有人用零点儿五倍速在播放“笑容逐渐浮现”的表情包。
左边嘴角先动。
然后是右边。
最后整张嘴咧开。
露出了一颗金牙。
——金牙。
——老王你什么时候镶的金牙。
——不对。现在不是想金牙的时候。
——现在的重点是。
——你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了多少。
——你看懂了多少。
“小林?这么晚回来?”
老王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或者根本没睡的、或者根本不需要睡的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磁性。
我的心跳——我发誓——超过了人生巅峰。
高二体育课跑完一千米之后的那种。
不对。
比那还快。
因为跑完一千米我会死。
但不会社死。
现在我会。
“啊。老王叔。那个——嗯——”
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变形了。像青春期变声期还没过完的、被掐住脖子的、快断气的公鸭。
“高考。快高考了。温书。温书到通宵。通宵学习。学到现在。对。就是这样。”
——好。很合理。非常合理。一个男生带一个女生回家过夜。因为宵禁。因为高考。因为温书。
——林默。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凌晨四点。
——你温的是什么书。刑法吗。
老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足够他把我从头到脚扫三遍。然后他看向苏念。
“那这位是——”
他的语调往上扬。扬得很暧昧。扬得我耳朵根发麻。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我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像一台过载的、风扇狂转的、已经冒烟的、随时准备死机的、破电脑。CPU占用率百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
选项A:说实话。“王叔你好这是我同学她被绑着是因为我绑架了她。”——然后进局子。
选项B:说假话。“我女朋友脚受伤了。”——但苏念嘴被封着怎么解释。“她牙疼。”——牙疼也不能封嘴吧。
选项C:说一个半真半假的。
“同座。过了宵禁回不了宿舍。带她来我家。”——最合理的选项。
但苏念现在嘴里塞着胶布。
她不能说话。
她不能点头。
她不能做任何事。
她只能靠在我怀里。
而我——我需要用最正常的语气说出这个谎。
我低头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很轻。
很细微。
但我知道她在动。
因为她的膝盖碰到了我的小臂。
隔着丝袜。
温热。
她在紧张。
她能不紧张吗。
她被绑着。
塞着嘴。
被一个男的抱在怀里。
对面站着一个穿秋衣的中年男人。
在问:“这位是?”
“我同座!我同座!”声音太响了。
走廊有回音。
我压低声音。
“她……那个……宿舍关门了。过了宵禁。回不了。所以——带她来我家。借住。对。借住一晚。明天就走。纯借住。没有别的。老王叔您别误会。”
老王的眼睛又眯了一下。比刚才更窄。更暧昧。
“哦——同座。”他把“同座”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尝。“同座好啊。同座好。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这一声“哦”拖了至少三秒。三秒里包罗万象。三秒里万象更新。
“对对对。共同进步。”我点头。频率很高。像啄木鸟。“高考嘛。共同进步。”
老王的目光再次移到苏念身上。
这次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怀疑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是不是看出苏念嘴上有胶布。
是不是看出她袖管里没有手臂。
是不是看出她的脚踝上有绳痕。
是不是看出——
“小姑娘长得挺俊。”
他说。
苏念的眼睛——在我怀里——眨了一下。眨得很慢。眼睫毛往下的时候扫过下眼睑。然后抬起来。看着我。那个眼神在说:你邻居。你解决。
“她——她害羞。”我说。“不爱说话。对。特别内向。”
苏念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凶光。那个光在说:你才内向。你全家都内向。
老王看了我们两个最后一眼。
那一秒里。
他的嘴角往上扬了一个弧度。
是那种——中年男人经历过一切之后、对年轻人的所有秘密都心知肚明的、居高临下的、慈祥的、让我想死的——弧度。
“小林啊。”
“嗯。”
“王叔是过来人。”
“……嗯。”
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很重。
拍得我整个人往下一沉。
苏念在我怀里也跟着往下沉了一下。
发出一声很轻的“呜”。
老王没听到。
但他看到了苏念身体动了一下。
往我怀里贴得更紧了。
老王的眼神从“懂的都懂”变成了“非常懂的都懂”。
我是好邻居。我是开明的老王。我懂。年轻人嘛。荷尔蒙嘛。绑一绑嘛。同桌嘛。
那个拍。
不重。
但很实。
手掌落在我肩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五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种“兄弟保重”的力道。
那种“你注意身体”的力道。
那种“年轻人节制一点”的力道。
“好好照顾人家。”
他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认为很慈祥但在我听来完全是想让我原地爆炸的意味深长。
“人家姑娘大半夜跟你回来。不容易。”
——老王。
——你听我解释。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虽然看起来是那样。
——但真的不是。
——好吧。确实是一个女生大半夜跟我回来。
——确实是我抱着她。
——确实她穿着我的外套。
——确实她现在可能还带着一点——一点不太正常的潮红。
——但。但是。
——她是自愿的。
——不对。这个说出来更糟。“自愿”在这句话里能构成什么辩护?“警察叔叔你好,她是自愿被我绑的。”——直接死刑。谢谢。
“也别让人家——”
他停了一下。
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老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只是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后转身。
拖鞋在走廊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
“嗯?”
“注意身体。”
老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小林。”
“嗯?”
“我家有护腰的。明天拿给你。抱着上楼挺费腰的。”
——护腰。
——你连我抱着她上楼都知道。
——你到底是观察了多久。
——你是不是一直在猫眼里看。
——你是不是录了像。
——老王。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已经在小区群里发了。
“不用了谢谢王叔。”
“客气什么。我当年跟你阿姨谈恋爱那会儿——”
“王叔晚安。”
“——好吧。晚安。”
他拎起垃圾袋。拖鞋“啪嗒啪嗒”往楼下走。我目送他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楼下单元门“吱呀”一声。
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
抱着苏念。
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的膝盖——软了。
是真的软了。
那种跑完马拉松之后、身体被掏空之后的、随时可能跪下去的那种软。
但我没跪。
因为我怀里有苏念。
她把我的重心撑住了。
物理上和精神上。
我低头看她。
她抬头看我。
她的眼睛——弯了。弯成了两弯月牙。月牙里面盛着光。盛着笑。盛着“你刚才那个样子好好笑”。盛着“你也有今天”。盛着——
——她在笑我。
——苏念。
——你笑什么。
——你差点把我整死你知道吗。
——你刚才但凡动一下。但凡发出一点声音。但凡老王多问一句:“她嘴怎么捂着?”——我这辈子就交代了。
——你笑。
——你还笑。
她的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弯成了两条月牙。
月牙中间有水光。
水光里面有映着我狼狈的脸。
和她的笑意。
那种“你刚才的样子太好笑了”的笑意。
那种“你编借口的样子比被我瞪的时候还怂”的笑意。
那种“我第一次看到你社死”的笑意。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物种。
像是捡到了什么乐子。
像是这辈子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戏。
——行。
——你笑。
——你笑呗,到了我的地盘看我怎么好好调教调教你。
苏念的眼睛弯着。月牙弯着。光在里面晃。晃得我眼睛疼。
“呜。”
一声很轻很轻的。
从口罩里漏出来的。
像猫叫。
像那种——猫偷到了鱼、跳上窗台、回头看你一眼、然后发出的一声很轻的、得意的、让你又气又爱的——呜。
“呜你个头。”我说。
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我的胸腔在震。
震得她的后背也感觉到。
她的眼睛又弯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慢慢地——别过去了。
不看我了。
看门。
看那扇还没推开的、贴着褪色纸条的、属于我的、601的门。
门开了。
我侧身挤进去,肩膀撞了一下门框。
疼。
但顾不上。
怀里这个人的体温已经把我整个前胸烘成了一片湿热,像贴了个暖宝宝。
还是那种会呼吸的暖宝宝。
呼吸打在我锁骨上。
一下。
一下。
很轻。
门板往里荡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属于我自己的、男生独居特有的、混着洗衣液和方便面调料包和一点点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平时闻不到。
现在,因为苏念在我怀里,我忽然闻到了。
全部。
闻得一清二楚。
——好。很好。欢迎光临我的垃圾堆。请多指教。
玄关很窄。
我的鞋架倒了。
三双鞋横在地上。
一双拖鞋孤零零躺在鞋架旁边。
我踩着鞋架的空隙往里走。
左脚踩到一只鞋。
右脚踩到另一只鞋。
踉跄。
差点把苏念摔出去。
她用膝盖顶了我一下。
意思大概是:你敢摔我你就死定了。
不放。都到家门口了。这时候放你下来,前面那出社死大戏岂不是白演了。
客厅的灯。
开关在右手边。
但我的右手抱着苏念的腿弯。
左手搂着她的腰。
没有手。
完全没有手。
我像一只直立行走的、抱着另一个人类的、试图用下巴开灯的、灵长类动物。
我用下巴去够开关。
够不到。
差大概十厘米。
我的下巴在空中戳了三下。
像一只试图啄食的鸡。
苏念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那种“这就是把我绑回来的男人”的视线。
我终于用肩膀撞开了开关。
“啪。”
灯亮了。
白光。
刺眼。
像审讯室。
像那种——你被绑在椅子上,头顶一盏灯,对面坐着一个问话的人,然后他说:“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的那种白光。
苏念的眼睛眯了一下。
眯得很紧。
眉头都皱起来了。
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
然后慢慢睁开。
像一只从洞穴里被拽出来的、不情愿的、被光冒犯了的、警惕的猫。
她的眼睛开始转。
从左到右。
从天花板到地板。
从沙发到茶几。
从茶几到电视。
从电视到那盆快要死了但我舍不得扔的绿萝。
从绿萝到墙上那张我小学毕业的合照。
从合照到阳台上晾着的一条忘了收的内裤。
——内裤。
——阳台上那条内裤。
——那条灰色的、洗得有点变形的、在阳台上挂了三天我忘了收的——内裤。
我的大脑瞬间发出警报。
那种——你邀请客人来家里、门一开你发现沙发上堆着三天没洗的衣服、茶几上有六个外卖盒、地上有一团用过的纸巾——的那种警报。
但此刻比那严重十倍。
因为苏念的眼睛已经扫过了客厅。
而且她的眼睛——那种被绑着、被封着嘴、但依然在冷静评估环境的那种眼睛——已经把所有信息都吃进去了。
客厅不大。
沙发是房东留下的。
旧的。
棕色的。
坐垫塌了一半。
茶几上有一个空水杯。
两包方便面。
一盒抽纸。
电视柜上有一层薄灰。
我上次擦是——不记得了。
阳台上晾着的那条内裤。
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仿佛在跟苏念打招呼。
——你好。
——我是林默的内裤。
——他忘了收我。
——欢迎来到这个家。
苏念的视线从内裤上移开。
移到我脸上。
那个眼神很复杂。
像是把“你家好乱”和“你就住这里”和“原来你真的一个人住”三种信息压缩成了一个只有零点三秒的眼神。
我尴尬的弯腰。
把她放在沙发上。
动作很轻。
像拆弹。
像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长着漂亮脸蛋的、会毒舌的——人形炸弹。
她坐下去的时候,沙发“吱呀”了一声。
在空旷的客厅里响得特别清晰。
——嘘。
——沙发你别叫。
——别让我邻居以为我在干什么。
苏念坐在沙发上。
被我的外套裹着。
两条腿并拢。
膝盖上放着我的外套下摆。
她不动。
不挣扎。
也不看我。
她的眼睛在打量。
还在打量。
像一个——第一次来到朋友家中的、显得有些胆小和拘束的、好学生。
像那种——被爸妈带着去不熟的亲戚家拜年、坐在沙发上不敢乱动、手放在膝盖上、只敢用眼睛到处看——的那种小孩。
她的目光停在电视机旁边。
那里立着一个相框。
我小时候的照片。
戴着红领巾。
缺了颗门牙。
笑得像智商有问题。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弯得很轻。
轻到我差点没发现。
——别看了。
——把那张照片忘掉。
她的眼睛转了整整一圈。
慢慢转。
从左到右。
从上到下。
像一个第一次来到人类住所的、好奇的、拘谨的、小心翼翼地、不敢动的小动物。
睫毛每眨一下,目光就换一个方向。
电视柜。
茶几。
厨房。
阳台。
鞋架。
——不对。
苏念。
你是被我绑回来的。
你刚才还在笑我社死。
现在怎么这副表情。
你现在应该翻白眼。
应该挑眉。
应该用眼神骂我“狗窝”。
应该——应该用那种“果然是个死宅”的表情看我。
她没有。
她的眼神里没有嫌弃。
没有居高临下。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拘谨。
像是进了一个不该进的地方。
像是坐在别人家的椅子上、手不知道往哪放的、那种客人。
——苏念。
——你在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家比我家大吧。你见过的世面比我多吧。你——你为什么要紧张。
她动了一下。膝盖碰了碰。然后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绳子。看自己手腕上绑着的结。看自己膝盖上缠着的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呜。”
声音很轻。但意思很明确。
——给我解开。
“知道了知道了。”我举起双手。投降姿势。“我去拿剪刀。你等一下。”
我转身。
往厨房走。
经过洗手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镜子。
我停下来。
退回去。
站在洗手间门口。
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乱得像鸟窝。
脸还红着。
眼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汗。
嘴唇干裂。
领口歪了。
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跑完八百米。
不对。
像刚跑完八百米又被人追着打了两条街。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
在笑。
嘴角翘着。
眼睛亮着。
那种——发自内心的、控制不住的、像傻子一样的——笑。
——你在笑什么。
——你在笑什么啊林默。
——成功把校花绑回家了?
——高兴吗。
——变态。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举起右手。比了个中指。中指很直。很标准。很坚定。
镜子里的我也比了个中指。
——好。扯平了。
“傻逼。”
我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打开厨房抽屉。
剪刀。
剪刀在哪。
筷子。
保鲜膜。
开瓶器。
橡皮筋。
剪刀。
找到了。
还带着上次剪方便面调料包留下的油渍。
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
然后转身。
——好。
——去解绑。
——然后呢。
——然后让她洗澡。换衣服。睡觉。
——对。就是这样。正常流程。人道主义流程。
我拿着剪刀回到客厅。
苏念还坐在沙发上。
看到我回来。
她的身体动了一下。
往上挺了一下。
然后又靠回去。
她的眼睛看着我手里的剪刀。
然后看着我的脸。
然后看着剪刀。
然后看着我的手。
那几秒钟里。她的表情变了三层。
第一层:放松。像是“终于可以解开了”。
第二层:意外。像是“他真的要解开我”。
第三层:——
第三层我没看懂。
像是一点遗憾。又像是一点不甘。又像是——不舍。
——不舍?
——你在不舍什么。
——苏念。
——你在不舍什么。
——绳子?
——被绑着?
——还是——
——你果然是抖M。你完了。你没救了。你已经彻底觉醒了。你对得起你的清冷校花人设吗。你对得起你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吗。
——算了。
——我不想了。
——我不想在拿着剪刀的时候想这个。
——你在不舍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我蹲下来。
剪刀对准她手腕上的棉绳。
剪。
一刀。
两刀。
棉绳的纤维很粗。
剪刀不够锋利。
我剪了好几下才断。
苏念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
不深。
但很明显。
像戴了一副红玉镯子。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指张开。
又合上。
反复了两遍。
然后她把手缩进外套袖子里。
剪膝盖。
最后一道。
膝盖上的绳痕比手腕更深一点。
因为她刚才一直站着、走着、上楼。
重量压在上面。
红痕周围有轻微的压痕。
像皮肤被轻轻勒过的纹路。
我看着那些痕迹。
手上的剪刀停了一下。
——我绑的。
——这是我的手干的。
——你脚踝上的印子是我绑出来的。
——你手腕上的红痕是我弄的。
——舒服吗。
——不是。我在想什么。我在道歉。我应该道歉。
“……疼吗。”我低着头问。
苏念没回答。但我感觉到她的脚——很轻地——往回缩了一下。缩进沙发里。藏在屁股底下。像怕我再绑一次。又像——
——算了。
“最后一道。”我指了指她嘴上的胶布。
“我把这个撕了。你别喊。行吗。已经进屋里了。你喊也没用。而且邻居刚走。你再把他招回来。我明天就得上小区头条。‘花季少男深夜带被绑少女回家——邻居老王独家目击’。”
苏念的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她眨了两下。意思是“知道了”。
我捏住胶布的一角。准备撕。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视线。不在我身上。
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
越过我的头顶。
往我身后的某个方向——看去。
定定的。
瞳孔微微放大。
呼吸变浅。
嘴唇在胶布下面动了一下。
像在说话。
又像在吸气。
——她在看什么。
我转过头。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客厅角落。
电视机旁边。
阳台门口。
一个纸箱。
普通的快递纸箱。
棕色的。
大概四十厘米见方。
盖子半开着。
斜斜地搭在上面。
里面装着——
我买了之后。放着吃灰。放了快一年的。BDSM道具。
我的瞳孔——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正常”到“地震”的转变。
纸箱里面。
棉绳。
几捆。
黑色。
红色。
原色。
口球。
两个。
一个带孔。
一个不带。
眼罩。
皮质。
黑色。
绑带可调节。
手铐。
毛绒边的。
金属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还有一条带着铃铛的黑色皮革的项圈。
它们堆在纸箱里。
盖子半开。
像一个没关好的、随时会自己跳出来的——潘多拉魔盒。
此刻我的眼里出现了幻觉。
那些道具。
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口球在举手。“老师我会让人发不出声!”
眼罩在举手。“老师我会让人看不见!”
手铐在举手。“老师我会锁人!”
棉绳在举手。“老师我会绑人!”
它们全在举手。全在喊。全在争着展示自己。
——你们。
——你们别举了。
——把你们的手放下。
——现在不是你们表现的时候。
——我求求你们。
——项圈同学上课的时候请你不要发出叮叮当的声音。
苏念的目光从纸箱上移回来。
看向我。
她的表情经历了几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慌张。
眉毛微微上扬,瞳孔放大。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第二个阶段:你果然是变态。
眉毛恢复原位,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下压。
第三个阶段:你把我绑回来是打算把这些用在我身上?
眉尖轻轻挑起,嘴唇微微张开,像在破案。
第四个阶段:闭上眼睛。
像是认命了。
像是放弃了。
像是在说——“算了。随便你吧。”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箱子是——那个箱子是我——我——
我脑子里的恶魔跳出来了。
真的跳出来了。
红色的。
长角的。
拿着叉子的。
在我左耳边说:要不。
这胶布你先别撕了?
不然苏念大喊就不好了。
你想想。
现在她嘴上的胶布已经撕了。
她随时可以喊。
喊“救命”。
喊“变态”。
喊“绑架”。
喊什么都可以。
但如果——如果胶布还在——她就不能喊。
她只能“呜呜呜”。
而“呜呜呜”在这个隔音不太好的小区里——什么都证明不了。
——恶魔。
——你给我滚。
——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现在撕都撕了。
——你让我再把胶布贴回去?
——贴回去那才叫变态。
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比脑子诚实。
我站在原地。
没有动。
没有后退。
没有逃跑。
没有立刻把箱子盖上。
我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苏念的眼睛。
看着她闭着眼。
睫毛在抖。
很轻。
像蝴蝶的翅膀。
在等。
等我。
等我的下一步。
我的手——我的手开始动了。
伸向那个纸箱。
——林默。
——你在干什么。
——你他妈在干什么。
——盖上。盖上啊。把那个箱子盖上。关起来。锁起来。解释清楚。说那是——那是你帮别人保管的。说那是——那是你买来做手工的。说那是——说那是你淘宝刷单买的。什么都行。只要别——别拿出来。
但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苏念睁开了眼。
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
有害怕。
有嫌弃。
有认命。
还有——还有什么。
最里面。
最里面的最里面。
还有一点点——像是。
期待。
像是在说——如果你真的要——好像也不是不行。
——苏念。
——你好歹挣扎一下啊。
——你骂我啊。你踢我啊。你像在烂尾楼里那样——“有本事把我绑回去”啊。
——你直接认命。
——你这样。
——我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
我恨自己。
我恨自己读出了那个眼神。
我恨自己读懂了。